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堤报入都庙堂轻之（第1页）

开平二年三月，卫望岑自曹州返程，回到汴梁。

春雨未歇，汴梁城内外空气潮湿，泥土腥气弥漫。入城之后，卫望岑没有先回客舍，径直赶往水门河滩寻找顾行川。河滩流民数量又增，不少正是曹州、濮州沿河逃来的百姓，人人心头都记挂着黄河春汛，惶恐不安。

顾行川正在登记新来流民的名册，见到卫望岑归来，连忙引他至僻静处。卫望岑拿出简牍，摊开绘制的曹州堤岸草图，将下游大堤疏松、裂缝遍布、劳力匮乏的危局一一细说。

“多处堤段仅仅草草填补，没有深挖固基。青壮年尽数征发北境，守堤之人只剩老弱。若是遇上连日暴雨，曹州一带河堤极易溃决。”卫望岑指尖落在草图薄弱位置，“我听曹州吏员所言，数次上书请求增派人手钱粮，递至州府，再送往汴梁，朝堂却并未重视。”

顾行川仔细看着简牍上的记录，面色愈发凝重：“我前几日也收到沿河州县送来的文书，都说春汛险情。府衙将河防奏本送入宫城，上报大梁君主。可如今朝堂所有目光，都盯着河东战事。在诸公眼中，晋军兵戈才是心腹大患，黄河水患，只是寻常灾异，可以暂缓处置。”

卫望岑微微颔首，心中了然。在庙堂决策者眼中，敌军的刀兵，是迫在眉睫的威胁；而大河洪水，是缓慢到来的灾祸。洪水不会即刻攻破都城，李克用的骑兵却能挥师南下。于是河防被搁置，民生被延后。可一旦大堤崩裂，千里平原化为泽国，粮草田亩尽数被毁，大梁赖以征战的根基，便会直接动摇。

“他们只看见眼前战场，看不见大河之下积蓄多年的祸患。”卫望岑低声道，“兵戈之祸伤人一时，洪水之祸，毁地数年。”

二人交谈之时，河滩传来哭喊声。一户从曹州逃来的流民，家中老妇一路奔波，染病不起，药石无医，在草棚之中离世。家中仅剩一对年幼姐弟，茫然无措，跪在尸体旁哀哭。顾行川听闻，立刻起身前去，筹措薄棺，安排掩埋，尽量让逝者入土。

卫望岑站在一旁，看着两个孩童单薄身影，心中酸涩。洪水尚未到来，流离、疫病、饥寒，已经提前吞噬性命。

隔日，顾行川带着卫望岑，去往府衙外等候。府衙官吏正在整理各地河防奏章，准备汇总送入内廷。卫望岑在门外，听见两名属吏闲谈。

“河防奏章堆积不少，可主上心思全在北伐。这类灾报，草草看过，便搁置一旁。”

“就算真的溃堤，往年也多是曹濮偏远州县，不会危及汴梁都城。先稳住北境，其余可以往后再议。”

卫望岑静静听着，心头寒凉。官吏心中，评判灾患轻重的标准，不在于死伤百姓多少，而在于会不会威胁帝都安危。只要洪水不冲到汴梁城墙之下，沿河州县万民的生死，便可暂时置之不理。

离开府衙，二人行至州桥。汴河水因为春雨上涨，水流湍急，漕船依旧往来不绝，日夜向北输送军粮。码头民夫冒雨装卸货物，一刻不得停歇。

“大梁的命脉是汴河漕运。”顾行川望着河面，“一旦黄河下游溃堤，洪水倒灌，淤塞汴河。漕运断绝，都城粮草补给断裂，前线大军也会断粮。他们只看见眼前战事，没有想明白，河患最终会牵连东都根基。”

“盛世修河，乱世弃河。”卫望岑轻声回应，“如今天下征伐不休，无人愿意耗费巨大人力物力，耗费数年去根治大河。只能年年修补，苟且应付。隐患越积越大，终有爆发之日。”

接下来数日，汴梁城内关于河汛的消息，断断续续传来。沿河部分小堤出现漫水险情，依靠当地百姓奋力抢修，勉强堵住缺口。消息送入都城，朝堂简单下旨，命州县自行筹措，没有拨付钱粮支援。

与此同时，北境战报频频传入汴梁。大梁大军与晋军在边境反复拉扯，互有胜负。朝堂之上，君臣讨论的都是调兵、增粮、换将之事，河防议题，在朝堂议事之中寥寥数语，便被一带而过。

茶肆之中，市井之人议论纷纷，大多只关心前线胜负。有人盼望大梁一举扫平河东，天下一统，结束百年战乱；也有人忧心战事不休，赋税永无停止之日。极少有人谈及千里之外黄河沿岸，悬在百姓头顶的洪水危机。

卫望岑继续整理曹州之行的见闻，将河防隐患、流民迁徙一一誊录。他寻机会，将简牍之中河患记载拿给顾行川阅览。

“你记下这些，若是日后中原遭逢大水，这些文字，尚可留存真相。”顾行川看着简牍，轻声叹道，“庙堂史书，只会记录征伐成败。百姓遭洪水流离之苦，若无人笔录，便会彻底湮没。”

卫望岑道：“这便是我一路行走山河的本意。帝王将相的功业自有史册记载，可无数小民的苦难，需要有人记下。父亲临终嘱托，盼天下太平。太平到来之前，人间所有血泪，都不该无声消散。”

春雨渐渐停歇，阳光穿透云层，洒在汴梁城头。玄黑大梁王旗在风中舒展，看似强盛安稳。可卫望岑清楚，繁华都城之外，黄河大堤裂痕遍布，河水下暗流涌动；北境沙场，刀兵相持；中原乡野，民生凋敝。

多重危机，一并蛰伏。庙堂之上轻看河汛，可大河从不会因为君臣忽视，便收敛汹涌浊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