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元年夏,卫望岑辞别汴梁,沿黄河向西,奔赴洛阳。
朱温立国,以汴梁为东都,洛阳定为西都。大唐时期,洛阳为东都,繁华盖世,宫殿连绵,士民云集。历经唐末战火劫掠,朱温迁唐昭宗至洛阳,弑杀唐帝,旧都早已残破。大梁定洛阳为西都,略加修缮,作为帝王巡幸之地,不复盛唐荣光。
西行路途,比汴梁周边更加荒芜。官道年久失修,多处断裂,荒草漫过路面。沿途村落十不存一,大片田地抛荒。偶尔遇见逃难百姓,拖家带口,沿路乞讨。
一路向西,越靠近洛阳,越能看见唐末战火留下的痕迹。废弃驿站、焚毁堡寨、坍塌烽火台散落原野。当年藩镇混战、朱温胁迫唐帝迁都,这片土地反复遭受兵祸。
数日跋涉,卫望岑远远望见洛阳城郭轮廓。
城墙高大厚重,历经战火,墙体多处破损,城砖剥落。昔日万国来朝的神都,如今城门守备稀疏,街市冷清,不复当年盛景。入城之后,街巷宽阔,屋舍连片,可许多宅院门户紧闭,墙垣倾颓,庭院之内长满荒草。
盛唐之时,洛阳南市、北市商贾云集,车马如潮。如今市坊大半萧条,店铺寥寥,行人稀少。少数开门的铺面,生意清淡。街道之上,多是大梁戍守兵卒、地方小吏,市井百姓不多。
卫望岑缓步行走旧市坊,寻访旧日遗迹。他寻到昔日南市旧址,偌大市场,大半荒废,只剩零星摊贩,售卖简陋杂物。昔日繁华烟消云散,只剩断壁残垣,野草从砖石缝隙之中生长而出。
他沿着街道走向宫城。洛阳宫城,乃是隋唐旧宫,殿宇宏伟。当年朱温挟持唐昭宗迁居于此,后弑帝,宫城之内,曾染帝王鲜血。大梁立国之后,简单修葺宫殿,作为西都行宫,常年留守官吏,少有帝王常驻。
宫城外围高墙矗立,宫门重兵把守,寻常百姓不得靠近。卫望岑只能在外围远远眺望。巍峨殿宇矗立,飞檐依旧,只是宫墙斑驳,草木丛生。盛唐帝王在此宴饮理政,如今殿内空旷,大半房舍闲置。
盛唐的繁华,不是一朝一夕消亡。是安史之乱之后,百年藩镇战乱,一点点蚕食,直至唐末,朱温祸乱,彻底碾碎神都荣光。
卫望岑寻到一名守城门老卒,闲谈问询洛阳近年变故。老卒年过半百,历经唐末战乱,亲眼见证洛阳兴衰。
“昔日洛阳,人烟稠密,夜市不绝。”老卒长叹,“战火连年,百姓流离,大户逃亡。朱太尉迁天子至此,之后弑君,宫城流血。如今定为西都,略加修补,可人心早已散了。田地荒芜,赋税不减,留下来的百姓,日子艰难。”
老卒又言,洛阳周边黄河支流,连年水患,加上征调民夫修缮宫室、修筑城池,本地百姓不堪重负,大量向外逃亡。
离开城门,卫望岑去往城郊。城郊昔日良田,大半荒芜。残存农户寥寥,辛苦耕种,所得粮食大半上交赋税。不少村落,只剩孤寡老人留守。
在城郊一处破败佛寺,卫望岑暂住。佛寺规模不小,盛唐古刹,如今僧众四散,殿堂残破,佛像蒙尘,墙壁上壁画大半剥落。仅有两名老僧留守,守着残破寺院,勉强度日。
老僧与卫望岑闲谈,说起唐亡前后旧事。当年洛阳繁华,四方僧人、文人汇聚于此;战乱一来,盗匪劫掠,兵卒占用寺院,僧众四散奔逃。“王朝兴衰,殿堂兴废,皆是转瞬之事。”老僧轻声道,“昔日帝王尊佛,施舍千金;乱世之中,庙堂尚且不保,何况佛寺。”
卫望岑驻足大殿,望着斑驳佛像,心中感慨。盛世修建梵宇,乱世殿堂倾颓。山河不变,人间朝代反复更迭。
第二日,卫望岑寻访洛水河畔。洛水环绕洛阳,盛唐之时,河畔楼台林立,游人不绝。如今河畔楼台大多坍塌,堤岸残破。河水静静流淌,冲刷岸边残砖碎瓦。当年洛水两岸的笙歌灯火,早已消散在战火尘埃之中。
他在洛水岸边遇见一户逃难人家。夫妇二人带着两个孩童,自关中而来。长安早已荒废,城池残破,关中战火不休,百姓只能向东逃亡,投奔西都洛阳。可洛阳同样赋税沉重,难以谋生,他们打算继续向东,去往汴梁。
“长安再无帝都气象,宫室破败,盗匪横行。”妇人低声诉说,“关中连年征战,田地荒芜,活不下去,只能一路向东逃难。谁料洛阳,同样艰难。天下之大,无处安身。”
卫望岑静静倾听,记下关中残破景象。长安的衰落,是大唐彻底死去的标志。自朱温胁迫迁都,长安宫室拆毁,木料运至洛阳营建,这座千年帝都,就此一蹶不振,再不复往日王气。
数日之间,卫望岑遍历洛阳内外,寻访坊市、宫城外围、洛水河畔、城郊村落,一一记录见闻。神都旧梦,彻底破碎。大梁将洛阳定为西都,不过是借用旧日都城名号,装点新朝门面,无力复苏旧日繁华。
洛阳与汴梁,两座都城,两种模样。汴梁依托汴河水运,喧嚣浮华,是新朝权力重心;洛阳依靠旧日根基,残破沉寂,只剩残垣旧梦。
卫望岑明白,大梁设立东西二都,看似强盛,实则隐患重重。东都汴梁依赖漕运,一旦河道受阻,都城粮储便危;西都洛阳残破,民心凋敝,难以作为根基。朱温坐拥中原,称帝立国,可他掌控的疆域,满目疮痍,百姓疲敝。
离开洛阳前夜,卫望岑立于洛水岸边。夜色沉沉,河水东流无声。盛唐帝王在此临朝、宴游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。王朝如河畔浮沙,大水一过,便尽数消散。唯有山河流水,万古长存。
次日清晨,卫望岑收拾行囊,辞别留守老僧,离开洛阳。他计划沿着黄河继续西行,探访陕州一带,查看黄河上游堤岸,之后折返向东,重回汴梁。
西都旧梦已碎,中原大地,依旧在浊浪与兵戈之中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