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元年初夏,汴河水势上涨。
江南雨季,雨水汇入运河,顺流北上,汴河舟楫往来愈发繁忙。江淮、浙东的漕船,满载粮食、丝绸、珍宝贡品,源源不断驶入汴梁水门。大梁立国,粮草财货大半仰仗南方漕运,汴河便是维系王朝命脉的血管。
卫望岑一早来到汴河码头,静静观察河上舟船。
宽阔河面之上,大小船只密密麻麻,连绵数里。巨大漕舟吃水深重,船身宽阔,数十名纤夫在河岸拉纤,弓着身子,脚步沉重,号子低沉沙哑。大船之上,堆放如山的粮袋、布帛,还有专门装载贡品的贡船,船舱封闭,有兵卒值守,戒备森严。
小型商船穿梭其间,贩卖南北货物。码头之上,装卸苦力往来奔走,扛运货物,汗流浃背。税吏立于码头关卡,逐船查验,核算税额,收取漕税。
码头喧闹嘈杂,人声、船桨水声、税吏呵斥声、纤夫号子交织在一起,一派繁忙景象。汴梁的繁华,大半依托这条河道。
卫望岑沿着河岸缓步而行,看见一艘贡船刚刚停靠码头。船上兵卒戒备,依次卸下南方藩镇进贡大梁朝廷的贡品:精制绸缎、香药、珍宝、上好茶叶,一箱箱抬下,送入官仓,再转运内城宫苑。南方吴越、荆南等割据势力,畏惧朱温兵威,年年遣使入贡,以财货换取暂时安宁。
“这些贡品,耗费江南百姓无数财力。”身侧传来顾行川的声音。顾行川办完文书,也来到码头,与卫望岑并肩而立,“南方藩镇为讨好大梁,层层搜刮属地百姓,搜罗珍宝贡物。贡品送入东都皇宫,供帝王勋贵享用,江南民间,却因此加重赋税。”
卫望岑望向贡船,淡淡开口:“天下财货,辗转汇聚汴梁。四方藩镇,或是征战,或是纳贡,无论哪种,最终重担,都落在底层百姓肩头。”
二人驻足,看着岸边拉纤的纤夫。纤夫大多是河南、淮北的贫民,或是被官府征调的丁夫,衣衫褴褛,赤足踩在碎石河滩,肩膀被纤绳勒出深深红痕,日复一日拖拽巨舟。一旦漕运延误,还要遭受责罚。
一艘漕船船主,与税吏低声交涉,暗中塞出银钱,方才减免部分税费。顾行川低声告知卫望岑,汴河码头税弊丛生,税吏上下勾结,索贿成风。富商巨贾花钱打点,便可少缴赋税;底层小船、贫民货船,分毫不能减免,稍有疏漏,货物直接扣押。
“漕运利厚,可利益尽数归于官府、富商、税吏。撑船、拉纤、装卸的底层民夫,所得微薄,勉强活命。”顾行川道,“汴河越繁华,南北物资流通越多,底层民夫被压榨便越重。”
二人沿着河岸走到一处装卸工聚集的角落。苦力们趁着短暂歇息,围坐在一起,啃食粗糙麦饼。几人低声闲谈,抱怨漕运劳作辛苦,粮饷微薄,家中妻儿依旧要承受田税。
“南方送来的粮食堆满东都官仓,可我们沿河百姓,依旧吃不饱饭。”一名苦力啃着麦饼,低声叹息。
卫望岑静静听着,心中了然。漕运输送的粮草,优先供给皇宫、百官、大军。赈济灾民的粮米,寥寥无几。粮仓堆积如山,却不会分予城外河滩数万流民。繁华的漕运,供养的是新朝上层,而非万民。
码头另一侧,一艘华丽画舫停泊岸边。画舫雕梁画栋,窗纱精致,乐声隐隐从舱内飘出。大梁权贵乘船游河,设宴作乐,丝竹伴酒,寻欢消遣。岸上苦力衣衫破烂,辛苦劳作,岸边画舫之内,锦衣权贵宴饮享乐,咫尺之间,云泥之别。
“朱温登基之后,诸多大将勋贵,在汴梁大兴享乐。”顾行川低声道,“新朝初立,四方战事未歇,北有李克用虎视眈眈,西有岐王李茂贞割据,可朝堂权贵,依旧沉溺宴饮,争相攀比奢华。”
卫望岑目光落在画舫之上,轻声道:“自古乱世,新朝初建,常有两种人。一类知忧患,励精图治;一类得权便骄,奢靡自乐。大梁朝堂,后者居多。”
朱温出身草莽,凭武力夺天下,猜忌心重,好奢靡,又好杀伐。麾下功臣宿将,稍有过错,便遭诛杀。朝堂人人自危,不少权贵索性沉溺酒色,不问国事,以求自保。
日头渐高,码头热浪升腾。贡船货物尽数卸完,由兵卒护送,运往内城官仓。纤夫们再次拉起纤绳,号子响起,漕船缓缓离岸,向下游而去。
卫望岑取出简牍,记录汴河漕运见闻:南方贡物北上,码头税弊,纤夫苦役,权贵游河宴乐。他记下每一处细节,记下繁华背后藏着的压榨。
“你打算何时去往河东?”顾行川忽然问道。
卫望岑微微摇头:“暂不急于北上。我打算继续在中原州县行走,沿黄河西行,探访郑州、洛阳旧地。唐都长安已然荒废,洛阳作为大梁西都,我想去看一看盛唐旧都残貌。”
顾行川闻言,心中生出几分羡慕,又带着担忧:“西行路途不安稳,盗匪横行,藩镇兵马往来。你孤身一人,无护卫相伴,凶险重重。”
“我不带兵器,只带笔墨简牍,尽量避开战地。”卫望岑平静回答,“我不参与征伐,不争城池,只做山河行路之人,记录民间疾苦。”
顾行川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身为吏员,身系簿册流民,难以离开汴梁。中原州县若是有变,我留在此处,尚可护河滩流民一二。你遍历山河,所见所闻,若有机会,归来可讲与我听。”
二人约定,待卫望岑从中州西行归来,重返汴梁再会。
暮色将至,码头渐渐冷清,漕舟陆续停靠过夜。汴河水静静流淌,载着贡物,载着商贾,载着底层民夫的血汗,日复一日奔向东去。河水不辨贵贱,不分王朝,静静见证人世间兴衰苦乐。
卫望岑辞别顾行川,返回客舍。今夜灯下,他写下汴河漕舟见闻,心中暗想:大梁依托汴河而兴,若有一日,漕运断绝、河溃粮尽,这座繁华东都,便会顷刻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