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上午,苏月像往常那样,去房东爷爷那里收拾家务。老人五年前被诊断出了帕金森,最近一年,药越来越不好使了,他的病程加速,手抖的越来越厉害。他坐在院子里的太公椅上,等苏月忙完,走过来跟他道别时,他费力的拄着拐杖撑起身来说“过来,扶爷爷去卧室。”
苏月被父亲教育一番后,加强了自我保护的意识,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扶我到卧室门口。”
苏月跑了过来,扶住房东爷爷,她能感受到老人的胳膊震颤的厉害。两个人慢慢的挪到卧室门前。苏月想松开手,可那握着拐杖的不停抖动的手让她不忍心。她把老人慢慢扶到卧室床边。
老人弯下腰,费力的抬起床垫,从床板上拿出了一个信封,他拍了拍上面的不存在的灰尘,两只手颤抖着捧着信封,递到了苏月面前“好孙女,拿着!爷爷给你的红包。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苏月将信封推回去,红着眼说“谢谢您,房东爷爷。我不能收您的钱。你帮的够多了,这里的房租已经一月八千了,您却只收我六百,谢谢您”她擦了擦眼泪,其实她一直都知道,她和爸爸还能在这座城市生活,多亏了眼前的这位爷爷。
“等你上了高中,我就要去住养老院。”房东爷爷再次将信封捧过来,说“收着吧,跟爷爷坐一会儿吧。”
苏月想为什么爷爷要等她上高中就去住养老院呢,他的孩子们呢?难道不管他吗?
“再不收爷爷要生气了。”说着房东爷爷咳嗽了起来。
苏月把信封接过来,扶着房东爷爷坐在了床边。
房东爷爷两只手搭在拐杖头上说“爷爷年轻时犯浑啊,把狐朋狗友当亲人,整日喝酒吹牛,把炫耀当面子。直到害死了老婆孩子,才悔不当初,可太晚了。那年我去收租,我看到你怯生生的扒着门缝抬头看着我。呵,我想起了我那倒在血泊里的女儿,她也曾那样看过我。如果我那时肯回头,也许她的孩子也像你这么大了。然后你求我,声音像是蚊子再叫,你说爷爷,我没钱,求您不要赶我走。我转身走了。那时候我就没想过再收你房租。后来我看到小小的你,蹬着个小板凳翻垃圾桶,我就想啊,你怎么和我女儿一样倒霉呢,都摊上了不着调的父亲。”
“再后来,你敲响了我的房门。我永远记得那天,小小的你捧着一沓毛票,站在我面前。我告诉你,我只收六百的房租,条件是你每周日过来帮我整理家务。”
“爷爷,谢谢您”苏月的眼泪不受控制了“我每次来,您都会准备好多吃的。您教我做家务,做饭,让我能靠自己活下去。我其实一直都明白的,您家里是干净的,那些案板上的食材是您早就切好的。桌子上的书也是您特意买给我看的。您让我读的全是课文。您说的那些不要的东西都是我需要的,都是新买的。对不起,我真不该防着您。”
“哈哈,我很欣慰,我的乖孙女终于知道保护自己了。”老人沉默了三个呼吸,沉声道“我这是赎罪啊!”
“爷爷,非要去养老院吗?”
“爷爷年纪大了,你看我这手,快要握不住东西了。以后你放假,记得来养老院看看爷爷。”说着说着,他笑了“我听说孤寡老人住养老院会被欺负的,你要是来看我,我就跟他们说,瞧,这是我孙女!你们要是敢让我沾上屎尿,我孙女绝不答应。”
苏月也笑了“我一定常去看您。”
“你们现在住的房子一直住吧,放心等,我死了也没人会撵你们离开。”
“谢谢爷爷。”
临别时,房东爷爷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新书包,他说“回家再打开。”
坐在书桌旁,苏月先拆开信封,里面足有一万块钱。接着她把旧书包找出来,把里面的书拿出来。才小心的打开新书包。当看到新书包里的东西时,她无法忍耐,嚎啕大哭。
那里面是一沓沓捆好的毛票。每一沓毛票上,都有一个日期。最底下有十来份整钱,上面标注的日期越来越模糊,见证了一个老人极速变差的身体。
苏启明回家后,听说了这件事。他带着苏月登门。苏月听他们聊了很久很久,房东爷爷反复提起他的女儿,苏月想如果那个女儿还在该有多好。透过虚掩着的门,她看到爸爸跪下了。
回家的路上,她问“爸爸,房东爷爷能不去养老院吗?”
苏启明没有回答。
他还不想让女儿明白,这个世界有一个面是无奈堆砌而成的,有好多想做却无法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