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公在徐州,路远,不能去投师。汴京固然是天下之心,可赴汴京无异于闯入名利之场,会显得不妥。
洛阳呢?
洛阳是西京,人文荟萃,讲学之风尤盛。距高邮不算远——比起黄州、汴京,皆是可行的。
他在扬州客店枯坐三日,终究认定:洛阳。
那里有前辈孙莘在此讲学,有故都遗风,世人若要游学,舍此何处?
于是他打点行装,只带一囊书、一方旧砚。
驴子瘦,路却长。过淮,过陈,过郑,风尘满面。马车轱辘碾过满是车辙的硬黄土路,他一路默诵苏公之语,愈想愈觉深意,愈想愈自欢喜。以为苏公早为他安排好了去处,只待他自己领悟。
此刻,城墙就在眼前。
土黄色的夯土城垣绵延数里,垛口斑驳,砖石间生着枯草。定鼎门下,车马辐辏。守门的兵丁倚着长戟,眯眼看着往来的商旅。秦观牵着驴,随人流缓缓入门。
门洞幽深,一时不见天日。蹄声在拱顶下回荡,前后皆是人语,杂着牛喘。他心跳得急,像少年第一次赴考。
出了门洞,光亮扑面。
洛阳的街,比他想象中窄。两旁店肆的招幌半旧,风一吹,簌簌作响。
腾着白气的食摊,混着炭火气,扑入他鼻中。有小儿在巷口追逐,赤着脚,踩起一路尘土。
再远一点,是某家酒楼门口飘出的酒糟气和一段小曲。
唱的是他听不太懂的洛阳腔。
一个穿短褐的力夫从他身边挤过去,肩上扛着半人高的米袋。
秦观下意识往边上让了半步。
他站在街心,四下都是人,这便是洛阳。
他曾在诗里写过洛阳,写牡丹,写铜驼,写晋唐旧梦。
此刻真到了,却觉与诗里不同。诗里的洛阳,是端凝的;眼前的洛阳,是活的,也是旧的。
墙根下坐着补鞋的老翁,酒旗歪斜,一只黄狗从老翁脚边穿过。
他扶住鞍鞯,想起刚刚还在揣摩苏公的信。
——苏公真是让他来洛阳么?
这个念头才起,他便压下去。
秦观牵驴前行,问路投宿。他打算先在城中寻一处僻静客店,明日便去拜谒。洛阳士人他识得几位,皆是故交转荐,未曾谋面。他自扬州出发时,未先修书通报,只想着到了再说。士人相交,贵在意气,何必拘礼。
如今想来,此举或有轻率。
他摇摇头,将杂念挥去。
出巷时,见街角聚着一小簇人,七八个,有短褐的脚夫,也有戴幞头的闲汉,围着一张矮桌。桌后立着个人,支着半幅旧青布幌子。
秦观牵驴走过,并未停步。
客店在城南一条僻巷里,掌柜是个瘦老头,正坐在门槛上剥蒜。看他风尘的样子,也不多问,只报了房钱。
秦观解下行囊,坐在榻上望着窗外,久久未动。
窗外,傍晚的鼓声正在敲响。
一声,又一声,沉沉地压过屋脊,压过街市,压过他这一路的所思所想。他从怀中取出苏公那封信,就着窗下最后一线天光,又读了一遍。
“安得挂席南溟,一洗胸中尘俗?“
秦观放下信,望着梁上蛛网,许久。
天黑透了,他才起身,磨墨,铺纸。
他想了想,写下四字:
莘老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