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观对那怪人是好奇,还是同病相怜,还是别的什么,程思齐说不清。
但他记住了秦先生那一刻的眼神。
一桌人又坐了半晌,茶续了两回,外头日头偏西了。
司马康看了看天色,起身道:“时候不早,该回了。各家都有规矩,也莫让长辈久等。“
司马康起身理了理衣袖。
少年们跟着站起来,范冲还在往兜里塞没吃完的滴酥,被吕好问拿眼神鄙视了一下。
“告辞了,”司马康朝秦观拱手,“今日多谢少游兄相陪。改日若得空,我倒是真想引荐兄往家父书房一叙。”
秦观还礼:“承康兄厚意,某感激不尽。”
司马康又补了一句:“少游兄,近日王都尉在西园设宴,广邀洛阳文士。若得王都尉一面,或可另辟蹊径。少游兄不妨留意。”
秦观沉思许久。
王诜。驸马都尉,当朝公主的夫婿,东坡先生的至交。
“某记下了。”秦观点头。
司马康听闻没多说什么,带着少年们下楼去了。
吕好问一路下楼还在念叨那说三分的艺人,说改日还要来听。范冲手里攥着没吃完的橘子,跟在后头。
下了茶楼,重又汇入庙会的人潮。
人比来时更多了。
锣鼓声、叫卖声又把人裹住。司马康在前头领路,往庙会出口走。
程思齐落在最后。
心下千头万绪。
一会儿是先生那半段没抄完的《孟子》,一会儿是吕好问那句“我不行”,一会儿又是秦观说“两赴发解皆未中的”时那张淡淡的脸。
他低着头走,不留神被人撞了一下,踉跄半步。
抬头时,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庙会出口那片人群里。
一个身影。
程思齐的脚步一僵。
那身影立在出口的人潮边上,背对着他。
可那发式——不似闺阁女子的发式。
那行止——也不似闺阁女子那般端方拘谨。
可那个轮廓,那个站姿……
程思齐的心头一跳。
像姐姐。
他不知怎么的,一下就想起昨日趴在窗台上朝他张望的长姐。就是那个奇怪又不安分、还随时要往外探的姿态。
“长……“
他下意识想喊。
可话还没出口,前头一队挑担子的小贩横穿过来,人群一挤一涌。
那身影晃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晃,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