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西乡,村口的木栅烂得只剩半截。
赵有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按着腰间的刀柄,转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队伍。四十多名衙役、壮班,加上巡检司抽调来的三十名持弓挽弩的弓兵,黑铁刀枪在晨雾里泛着刺骨的冷光。
“都听好了!”赵有成拔出腰刀,刀尖直指西乡,“刘大人下了死令,今日彻底清剿!”
队伍轰然应了一声,向村里推进。
村道两旁静得诡异,不见一个人影。
“头儿,不对劲啊……”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捕快望着前方低声嘀咕,手里紧紧握着腰刀。
只见前方路上黑压压地趴满了人,老老少少,密密麻麻,骨瘦如柴的身体横在泥地里,一双双枯槁麻木的眼睛盯着进村的官差。
赵有成看着满地的人,心里猛地往下一沉,今日绝不能再退。
他按着刀,厉声喝道:“聚众抗差的,拿下!全都给我拿下!”
“是!“衙差扑向地上的人群。
一个壮班猛地将一名饥民从泥里扯起来,那人死活不松手,旁边的老父急了眼,嗷的一声冲上去抱住壮班的腰往后推。壮班脚下一个踉跄跌进泥里,恼羞成怒之下,抡起水火棍照着老头脸上就是一棍!
鲜血顿时从老头的额头上喷了出来。
“爹——!我跟你们拼了!”
从人群里飞来一块石头,“砰”的一声,正砸在一个衙役的面门上!那衙役连哼都没哼一声,满脸是血地仰头倒了下去。
衙役们见同伴满脸鲜血地倒地,红了眼,“咔嚓”几声,几把雪亮的腰刀瞬间拔出了鞘!
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先动了第一刀。
只听见混乱的人群里骤然爆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,紧接着是皮肉被利刃割开的声响。一个人捂着肚子倒在泥水里,暗红的血水猛地喷涌开来。
“杀人了!官差砍死人了啊!”
“跟他们拼了!”
“横竖是个死,弄死这帮狗官差!”
木棍、锄头、铁铲!人群尖声嘶吼着反扑过来!一个饥民瞅准机会,抄起木镐头照着一个拔刀的差役脑门上砸了下去!
“砰!”
脑浆混着泥水迸裂!
后排巡检司的弓兵仓皇举弓,可前面官差和饥民已经死死绞杀在一块,根本无法瞄准。直到几个官差被按在泥里活活砸死,赵有成看着手下人被淹没,厉声大吼:“射箭!快射箭!”
嘣嘣嘣!”
弓弦爆响,箭矢噗噗射进密集的人群!
有些人吓得哭爹喊娘地往外逃;有的人却彻底发了狂,踩着尸体和箭矢,红着眼睛直扑弓兵阵型!
他们从官差尸体上抢下腰刀疯了一样乱砍,几个人合力把落单的壮班按在泥沟里用石头狠狠砸……
“杀官差啊——!不给活路,就弄死他们!”
“杀——!”
走!快退!挡不住了!”赵有成砍倒两个人,身上已经挨了两镐头,衣襟全被血浸透,他看着手下人一个个被流民淹没,吓得魂飞魄散,扯着嗓子大喊,“退!往村外退!”
官差阵型瞬间大乱,丢盔弃甲地往外溃逃。
不远处的一处荒土坡上,班老大远远望着这一切。
他微眯着的眼睛,在看着官差丢下尸体狼狈溃逃的那一刻,缓缓张大了些许。
他眨了眨眼,像是有星火落了进去,那双看似寻常的眼珠,越来越亮。
他就这么站在风里,迎着漫天的风沙,久久地注视着那片狼藉的荒地。
县衙大堂,气氛冷得像进了冰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