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欧拉起初还在等素卿叫她。
金光合拢时,她听见了他的声音,也看见他朝自己伸过来的手。
虽然没有抓住,她却仍然记得那一下,因而落进黑暗以后,第一件事不是哭,也不是挣扎,而是把手往方才那个方向伸了伸,像小时候在水里翻了身,只要等一等,总有人会托住她的肚腹,将她重新扶正。
可这回没有。
她伸出去的手很快消失了,衣袖也没了,身体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压缩,骨骼与皮肉都不再听她使唤。
等疼痛稍稍退下去,她已经变回一条小青蛇,蜷在一片冰凉的弧面上。
周围没有水,没有泥,也没有可以藏身的缝隙,只有梵文浮在上方,她抬头看了一眼,眼睛便被刺得流下泪来。
原来蛇也会这样疼。
她以前总爱变回原形吓许宣,看他脸色发白,便觉得有趣。
她能绕过他的手腕,顺着衣领滑进去,非要等他忍无可忍叫出自己的名字,才肯笑着化成人形。
那时候身体轻巧得很,仿佛只要她愿意,哪里都去得,谁也留不住她。
如今她连把尾巴收回来,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
外面传来一声沉响。
她认得素卿的法力。
那股气息隔着钵壁透进来,像冬日突然闻见旧衣裳上的香,她立即抬起头,顾不得鳞片擦过底部有多疼,沿着光滑的内壁向上爬。
还没爬出几寸,头顶的梵文便亮起来,将她重新压了回去。
疼痛之后,她听见法海的声音。
“你再强行夺取,她只会伤得更重。”
薇欧拉伏在原处,缓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素卿说:“先把禁制撤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冷。
她忽然有些想哭,又因为这点熟悉的冷意生出一丝得意。
哥哥生气了。
哥哥平时很少这样说话,只有旁人真的欺负到她头上,他才会连那点客气都不给。
她忍着疼,把身子盘起来,甚至开始想,等出去以后,一定要法海把方才打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下都还回来。
不能让他轻轻巧巧说一句除妖便算了。
她要让他也动不了,也说不出话,让他知道被旁人拿在手里究竟是什么滋味。
可是外面很久没有再响起动静。
他们像是走了一段路。
声音时近时远,有时能听清整句话,有时只剩几个零碎的字。
薇欧拉把头贴在钵壁上,听见法海说“凡人”,说“杀心”,又听见素卿打断他,问究竟要怎样才肯放人。
她不喜欢这句话。
哥哥从前带她走,从来不需要先问别人肯不肯。
“她既有害人之举,便不能凭你一句担保了结。”法海道,“贫僧会查她来历。若未曾造下杀孽,自不会取她性命。”
不取性命。
薇欧拉慢慢蜷紧了尾巴。
她从来没觉得活着是这么低的一件事,低到只要对方答应不杀,旁人便仿佛有了商量的余地。
她还疼着,身上的血也不知道止住没有,肩口每动一下都像被撕开,可外面的人已经开始谈她过去有没有杀过谁,仿佛只要这件事尚未查清,眼下的疼便可以暂且放在一旁。
素卿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便替他在心里答了好多遍:她没有,她跟着我许多年,她只是脾气坏,她从来没有真的杀过人。
她连自己方才说过要早些动手都忘了,只固执地等着哥哥说出那几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