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欧拉是在第二日清晨,看见那支青玉簪的盒子还放在镜台上时,决定替素卿梳一次头的。
盒盖没有合,里面衬着一层浅色软绢,中间留出一道细长的凹痕。
簪子戴在她头上,还是哥哥昨日替她戴的位置,睡了一夜,有些松了,她伸手扶了扶,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,还不会化出完整的人形,头发总藏不住,青绿的一团,从领口里、袖子里乱钻。
那时候也是他替她收拾。
素卿在外间整理账册,听见她起身,便问粥要不要再热。
她没有答,走过去,看见桌边搁着一只长木匣,是新买的药秤,旁边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。
她认识上面的字。
药柜,遮雨棚,后院排水。
一笔一画都是哥哥写的。
“下午要去许宣那里?”她问。
素卿抬头,先看见她发间的簪子,目光稍稍停了一下,才道:“去看看新铺。”
薇欧拉点头,将手里的梳子往掌心收了收。
“那我替你梳头吧。”
他说不用忙,自己来就好,她却已经绕到身后,按住了他的肩。
她今日没有像平日那样撒娇,也不说他自己梳得难看,只低头看着那一头乌发,轻声道:“你坐着。”
素卿便没有再动。
他惯常用一根发带将头发束起,利落,却不合如今的女子装束。
薇欧拉替他解开结,乌发便沿着肩背散下,落进她掌中,凉而柔滑,像从前洞府外那一泓不见日光的泉水。
她托着发尾,先慢慢梳开。
梳齿落下去时,素卿在镜中看她。
她低着头,青绿色的眼睛被睫毛遮住一半,神情认真得少见,遇见一小处打结,也不嫌麻烦,先用手指解开,再重新梳过。
“今日怎么这样有耐心?”他问。
薇欧拉笑了一下。
“我平时没有么?”
素卿也笑,没拆穿她。
她便继续梳。
其实她早上想得很明白。
哥哥若当真要留在人间,要与人一同过日子,总不能一直像从前那样,什么事都随意。
凡人有凡人的讲究,她不懂许多,却至少知道怎样把一个人打扮得更好看。
许宣也不坏。
这念头浮上来时,她手里的梳子停了片刻,又慢慢落下去。
他会在看见蛇的时候喊她,会在自己咳得说不出话时,先问她有没有受伤。他给她买糖,也不是为了讨好哥哥,至少那时候,哥哥并不在。
她想挑他的错,挑了这样久,最坏的事却仍是自己做的。
薇欧拉将发束拢起,试着挽了一回,不满意,又拆开重来。
若哥哥以后当真过得很好,她总不能因为自己不在里面,就盼着那日子不好。
这道理她懂。
只是懂得并没有让她好受一些。
素卿见她反复折腾,倒不着急,任由她将几支簪子在发间比来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