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内转眼只剩秦可卿一人。
贾蓉方才畏畏缩缩凑过来,伸手想碰她,被她甩开。他满脸尴尬地丢了句"我不便久留,你多担待",便像受惊的耗子一般跑了。
她没有看他。
她早就不指望了。
膝盖下面的青石板已经凉透了。
正午的日头晒不穿堂前的檐廊,到了下午更冷。
秦可卿跪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脑子里却一刻没停。
【那杯酒,你当真一次都躲不过?】黛玉的声音带着余怒未消。
"一次都没有。"秦可卿嗓音干涩,"有一回我装头晕,被人强行灌了。有一回我打翻酒杯,贾珍当场翻脸,让人又端了一杯来。还有一回我让瑞珠代饮——瑞珠喝下去就倒了,贾珍拍了拍手,让人又给我倒了一杯。"
【那就是说,躲是躲不掉的。】宝钗的声音冷静,像在桌上摊开一张图纸,【得在"喝下去"和"起效"之间找到缝隙。药进了嘴还没入喉——那几息时间里,可以做手脚。】
秦可卿微微一怔:"吐出来?"
【你吐了,下一杯马上就来。】宝钗否定了,顿了顿,【如果杯子里那杯药酒,变成了别的东西呢?】
秦可卿闭眼想了想:"酒菜都是从后厨出的。赖二奶奶经手,但我查过她,什么都查不到。"
【簪子。】黛玉忽然插进来,声音又急又亮,【朱晓慧说的——那个女的头上那根簪子!】
秦可卿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"你说得对……簪子。如果是空心簪子,里面藏了粉末,端酒的时候趁没人注意抖进去——那酒杯本身没问题、酒没问题、端酒的人也没问题,所有环节都干干净净,只有那一抖。所以我才查了那么多次都查不出来。"
她睁开眼,跪了半日的疲惫里透出一点亮。
她知道今晚要去哪里了。
暮色一寸一寸爬上来。
秦可卿依然跪着,没有擅自起身。
尤氏没派人来叫她,赖二奶奶也没再来刁难——贾珍大概觉得"跪一天"的惩罚足够让她长记性了。
天色彻底暗了,院里的灯笼逐一亮起,又在她眼皮底下慢慢熄了大半。
她终于撑着地面,慢慢直起身。
膝盖比她预想中更疼。
她吸了一口凉气,手掌按着青石板把自己撑起来——膝盖又麻又刺,像无数根针同时在扎。
她咬着牙站直了,腿肚还在微微打颤。
但就在她站稳的那一瞬间,袖中的铜镜悄悄暖了一下。
不烫。
只是温。
像一只手隔着布料轻轻贴在她膝头,把最刺的那一层痛感盖了下去。
还疼,但疼得能忍了。
秦可卿低头看了一眼袖口,在心里说了一声谢。
【先去后厨看看?】黛玉问。
"后厨这会儿人多,灶上还在备明早的菜。"秦可卿压低声音,一边活动膝盖一边往外走,"赖二奶奶的住处我先去一趟。她住西跨院最里头那间,我盯了她几十轮,知道她酉时末会回房。现在是戌时初,她应该已经在了。"
【你连她的作息都摸透了。】宝钗的语气里有了一丝极少见的赞许。
秦可卿没有答话,只是贴着墙根一路无声穿行。
夜风裹着桂花香从廊下穿过,她的裙摆擦过石阶边缘,没有带起半点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