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几天后,齐国公主薨,官家悲痛万分,追封幼悟为韩国公主,出敛于都城西普济佛寺。
张慕灵受不住打击,在慈元殿不吃不喝好几日了。
官家日日去看她,每看她一次,心中的悲痛就更深一分。
三日后,又辍朝二日,亲自举哀于后苑。
后苑主殿流杯殿、水心殿、清辉殿皆以丧幡饰之,大臣则叙班告慰于崇政殿外。
官家心疼张慕灵,未让她出席。
“千韵~你听,哀乐奏完了~”张慕灵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,靠在榻上幽幽说。
千韵原是她在乐坊时关系好的小姐妹,这几天是寸步不敢离她。
千韵苍白而呆滞的脸上透着熬了好几夜的疲累,她缓缓握住张慕灵的手,含泪劝道:“灵儿,不可再自伤了,你还有官家,官家多担心你啊,为了官家你也该打起精神来~”
“官家?官家在哪?官家是大宋的官家,不是我一个人的官家~”张慕灵缓缓睁开眼睛,难掩伤悲。
“千韵~你说是不是当真是因为我家世不显,德行不厚却攀上天子,上天才要如此惩罚我~”她木然地转向千韵,寻求答案。
千韵起身打开多日紧闭的窗棂,斜窗而入的余晖倾泻殿中。
“灵儿,我是一步步看你走到今天的人,当日你对官家一见钟情,拼劲全力才和喜欢的人在一起。这是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圆满啊~官家这么多年对你不减分毫,宫中人人艳羡。要说惩罚,皇后又不是没有惩罚,你的孩子更是官家的孩子,官家也不是没有惩罚,宫中规矩严苛,人人乃至官家都深困其中,谁又没有惩罚呢?”
千韵为张慕灵高兴过,也为张慕灵伤心过,作为同僚嫉妒过,更作为女子同情过,都说天家富贵,可天家哪有什么圆满可言。
张慕灵突然道:“周千韵,你也喜欢官家对吧?”
周千韵淡然勾了嘴角:“喜欢~这宫里不喜欢官家的侍女、女官应该没有几个,美人要因此赶我走吗?”
张慕灵含泪的眼眸慢慢垂下,“如果是你,还能接受,总比皇后身边那几个小崽子要好,高以寒也长大了,那天居然看见她在我门外勾引官家。”她憔悴的眼眸愈发阴沉。
周千韵终于敢笑了,轻拍她的手,“这就对了,我喜不喜欢官家有什么要紧,官家又不曾正眼看过我,来慈元殿满心满眼都是美人你。倒是皇后那边新长起的那一茬,高以寒、范观音都长得不错,你若是不打起精神,整日恹恹,官家倒真有可能被那些年轻的小狐媚子勾去。”
张慕灵先是咬着牙恨恨,接着泪水夺目而出,和周千韵抱在一起,且泣且诉:“千韵,你说,我和官家的女儿要是活着多好~官家爱女甚笃,我又何必整日担心官家移情?”
“灵儿,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子,你还这么年轻,官家又偏爱你,说不定下一个生的就是儿子呢!有了孩子傍身,你和官家的感情就更牢了。”周千韵拍着后背劝慰道。
张慕灵神情落寞而茫然,喟然道:“我命里真有这一天吗……”
三天以后,坤宁殿。
高以寒突然被皇后召去过问功课,到了以后才知道是要给故韩国公主写《往生咒》经文,一起的还有姐姐范观音,妹妹李浅陌和武子衿。
高以寒的书法是曹净秋亲自教过的,有些模样,范观音个性活泼些,总是心不静坐不住,笔法就不如高以寒,两个妹妹入宫的时候晚些,字迹已经有些成形了,加上娘娘宫事繁多,也没有强求她们写一手好字。
四个姑娘各占桌子一边,一开始娘娘还在一旁看着,大家写得自然专注些,须臾,娘娘走至外间处理都知们报上来的琐事。
范观音首先停笔,做了鬼脸,轻声说:“手好痛哦!”两个妹妹早就手痛了,有了姐姐做榜样,也停了笔,武子衿还踮着脚去旁边端了一盘糕点,三个人开开心心又小心翼翼地吃起来。
范观音看高以寒专注,不肯停笔,只好用手肘轻碰,示意她停笔吃糕点。
高以寒笑笑,摆了小手,轻声说:“我来前吃过糕点了,你们吃~”
不过她也不想写经文了,好没意思,又全是些笔画多难写的字。
她扯过一张纸,模仿官家的飞白体写下“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”几个字,也不是想到什么,就是一抬手脑子里就蹦出这几个字,范观音和两个妹妹边吃边给她竖拇指,她自己看着也还算满意。
“官家到!”张茂则的声音传来,接着就是官家结实厚重的脚步声。
几个人一下慌了神,桌子上掉的全是酥饼渣渣,每个人都着急把经文纸拿起来抖一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