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依棠又去了十六铺。
还是那间临江茶社,还是巷尾那张桌子。周德胜已经坐在那里了,面前换了一壶新茶,茶碗旁搁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。依棠走过去坐下,瞥了一眼油纸包,没出声。
周德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放下,伸手把油纸包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东西在这里。钱呢?”
“钱没带来。先验货。”依棠说。
周德胜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笑意浮在面上,没有半分温度。
他慢条斯理地拆开油纸,里面是一只牛皮纸信封,旧得发暗,边角磨得起毛。抽出一张纸展开,手掌轻轻抚平四角。
依棠低头看去。纸面泛黄发脆,边缘有道裂口,用细棉线缝补过。她一行一行往下看。开头是沈振庭的生辰籍贯,接着是傅文瑾的。中间写着媒人的名字、婚书编号、北平民政厅登记序号。她逐行核对,指尖轻点纸面,一字不落。纸页右下角盖着一枚暗红朱砂印章,印文清晰:北平民政厅印。印章旁是沈振庭的签名,笔画粗重,力透纸背,收笔带一个极小的钩。
她看了很久。核验完了,她把婚书推回去。
周德胜没接。他把油纸包翻过来,从底下又抽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
“再看看这个。”
依棠低头看。一张户籍抄件,比婚书新一些,但也是旧纸。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工整,是当年民政厅书吏的笔迹。她凑近看,只看清第一行,手就停住了。
“傅氏文瑾,生长女,乙卯年腊月十八酉时。次女,乙卯年腊月十八酉时。”
两个。同一天。同一个时辰。
她盯着“次女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周德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放下。
“婚书证明傅文瑾是正妻。这份户籍抄件证明,她名下有两个女儿。同一天,同一个时辰。”
依棠没有说话。她把两张纸上的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刻。记完之后,她把户籍抄件推回去,又推回那张婚书。周德胜收了,重新包好,搁在桌角。
“钱凑齐了。”依棠说,“明天下午,还是这里。你带东西,我带钱。”
周德胜放下茶碗,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依棠起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
回到沈公馆,天色尚未全黑。翠屏守在侧门,见她回来,低声说了句“太太在书房”。依棠穿过月洞门,走进主楼。书房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,王雪吟坐在书桌后,手里端着一杯茶,目光望向窗外。
“核完了?”
“核完了。”依棠把婚书的内容复述了一遍,沈振庭、傅文瑾的生辰籍贯,媒人名,编号,印章,签名。说到最后,她顿了顿。
“另外还有一份户籍抄件。上面写着傅文瑾名下有两个女儿。长女,乙卯年腊月十八酉时。次女,乙卯年腊月十八酉时。”
书房安静下来。王雪吟端茶杯的手没有动,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。过了大约十秒,她把茶杯搁在桌面上,杯底磕在木桌上,一声轻响。
“两个?”
“两个。”
“同一个时辰?”
“同一个时辰。”
王雪吟没有再追问。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牡丹图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说了一个字:“给。”
依棠看着她。
“钱,给。”王雪吟重复了一遍,“但婚书不能落到傅文瑾手里。”
她抬眼看着依棠:“你明天去送钱的时候,傅文瑾那边,我让翠屏去一趟。”
依棠没有问为什么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书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