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过得比依棠预想的快。
头两天她照常过日子。去菜场买菜,帮傅文瑾做饭,晚上把那本《简·爱》又翻了一遍。她没再去翻那个匣子,也没跟傅文瑾提一个字。但每天夜里躺下来,她都会想一遍那七个字——婚书。民国二年。北平。纸上有水渍。
第三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。天还没亮透,弄堂里只有倒马桶的车子过去的声音。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,深灰色短褂,黑裤子,头发拿根旧银簪挽了,不显山不露水。出门前看了一眼傅文瑾,还在睡,侧着身,呼吸匀匀的。她在桌上留了张字条,说去学校找方俞了,中午不回来吃。
十六铺码头比她想象的乱。
黄包车、板车、挑担子的在窄路上挤成一团,脚行的苦力扛着麻袋从人缝里穿来穿去,嘴里喊着“让让让让”,汗珠子甩在石板路上。江边的风带着腥气,混着煤烟和咸鱼味儿,灌进鼻子里呛得人发闷。沿街的茶馆一家挨一家,门脸都不大,木桌竹椅摆在檐下,坐满了穿短打的、光膀子的、戴草帽的。茶碗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此起彼伏。
依棠放慢脚步,一家一家看过去。茶馆门口挂的招牌她一个个辨认,直到走到巷尾,看见一块褪了色的木匾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临江茶社”。匾是旧的,字是木刻的,不显眼。门口摆了三张桌子,只坐了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街面坐着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旧礼帽。桌上一壶茶,一只茶碗,碗里的茶已经喝了大半。他左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想事。
依棠在门口站了两秒。她回头扫了一眼街面,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。然后她走进去,在那人对面坐下来。
那人抬起头。
四十来岁,脸瘦,颧骨高,眼窝深,下巴上留着一层青胡茬。一双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很沉,不闪不避。他看着依棠坐下来,没有惊讶,也没有起身,只是把敲桌面的手指停了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沈依棠?”他问。
依棠没有回答。她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那人笑了一下,笑容很浅,搁在脸上跟没搁一样。他把茶碗放下,从长衫内侧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搁在桌上,手指按在信封上,没有推过去。
“我叫周德胜。从北平来。”他说话带着北方口音,咬字重,“我手里有一样东西。你们沈家当年从北平带走的东西里,少了一件。这一件,在我这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依棠问。
周德胜没有直接答。他把信封翻了个面,在背面用指甲划了一道,然后推过来。依棠低头看,信封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很小的字,潦草,但辨认得出。她凑近看了一眼,只看了第一行,手就顿住了。
上面写的是:“沈振庭与傅文瑾于民国二年在北平登记结婚之原始婚书。”
依棠的手没有抖,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。她抬起头看周德胜。周德胜正端着茶碗看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练的冷静。
“这份婚书,沈振庭当年离开北平时没带走。傅文瑾自己藏了一份,但那一份不完整。我手里这份是原本。上面有沈振庭的亲笔签名,有媒人画押,有北平民政厅的章。”他把茶碗放下,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沈振庭后来在上海娶王雪吟,对外只说傅文瑾是姨太太。可如果这份婚书现世,傅文瑾就是正妻。王雪吟——是妾。”
依棠没有说话。她盯着那个信封背面的几行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傅文瑾是正妻。王雪吟是妾。如棠和尔豪就成了庶出。沈家的财产、名分、在法租界的根基,全都得重新洗。
她想起傅文瑾那天在灶台前僵住的身体,想起那张印泥纸,想起傅文瑾枕头底下那个旧木匣子。傅文瑾手里有另一份。不完整的另一份。
周德胜把茶碗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,喝得很慢。然后他放下碗,看着依棠:“你回去告诉王雪吟。这份婚书,我开价两千块。三天之内,钱到,东西交。过了三天——”
他把信封收回长衫内侧,站起来。
“我就把它送到申报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