汇中饭店立在南京路上,六层红砖配花岗岩,大门两侧两盏鎏金壁灯亮得刺眼。
依萍站在街沿抬头望,二楼玻璃窗里人影攒动,喧闹隐隐透出来。她垂眸扫过自己身上那件藏青旗袍,洗得发旧发白,好在干净利落。她深吸一口气,挺了挺脊背,抬步推门进去。
门口小厮原本垂着手懒洋洋的,见她衣着朴素,眼神带着几分轻慢。直到依萍报出王雪琴的名字,他脸色立刻一改,堆起殷勤笑意,快步引着她穿过喧闹大堂,停在最深处一扇双开柚木门前。
小厮轻敲两下。
里头传来一声干脆的应答:“进来。”
包房不大,收拾得雅致规整。圆桌上铺着雪白桌布,摆着两副精致碗碟,一壶热茶静静冒着细白的水汽。
王雪琴靠在靠窗的沙发上,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,姿态闲散,压根没起身,只抬眼冷冷扫了依萍一眼。
“坐。”
依萍依言落座。两人隔着一张圆桌相对而坐,淡淡的茶雾飘在中间,无声对峙。
王雪琴抿了口热茶,茶杯往桌面轻轻一搁,嗒的一声轻响,目光直直锁在依萍脸上,毫不避讳。
“依萍,你恨我吧?”
依萍唇线绷紧,一声不吭。
“不用答。”王雪琴摆了下手,语气又快又利,带着惯有的泼辣强势,“我都清楚。你恨陆家,恨陆振华,更恨我。”
她往前倾了倾身,眼底带着几分讥讽,字字戳心:“你总觉得是我们苛待你母女,每个月就那二十块,撑不起日子,读不起书,过得窝囊憋屈。”
依萍捏着杯壁的指尖微微收紧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王雪琴瞧着她这副倔强隐忍的模样,冷哼一声,话语直来直去,半点不留情面:
“你真当那二十块是陆振华上心给你们的?
他压根懒得管你们母女的死活!
这二十年,是我从陆家公账里硬生生抠出来,悄悄给你们兜底。
你恨他凉薄自私,我不拦你。
可傅文佩每次拿到钱,转头就拿去贴补外人,这事,你心里比谁都清楚!”
依萍眉尖骤然一动。
这件事她心里自然有数,可她从没想过,她们母女赖以度日的生活费,源头竟然是王雪琴。
“旁人都看着风光,以为我掌着陆家所有家事。”王雪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,又藏着满心提防,“可陆振华心里,从来没真正信过我。铺面地契虽归我打理,可他从北平带回来的旧卷宗、银钱凭据,捂得死死的,半分风声都不肯漏给我。”
她端起茶抿了一口,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,留给依萍片刻琢磨的余地。
“这些要紧东西,一旦落到外人手里,或是将来老爷子不在了,陆家偌大的家底,归谁掌控,就轮不到我说话。”
王雪琴收敛多余情绪,开门见山,直奔主题:“今天叫你过来,不谈别的,就一桩合作。你照旧过日子,该喊人喊人,安分待着。只帮我留心一件事——傅文佩每日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,有没有翻查旧箱子,有没有动过北边带回来的纸卷文书,隔一天来跟我报备一次。”
依萍抬眼,语气清亮直白:“你是要我做眼线,监视我母亲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害她!”王雪琴声调微提,带着几分急躁,又迅速压稳,“她手里攥着老爷子早年的旧物,她自己未必懂其中分量。可一旦流出去,整个陆家都要掀起风浪。你只需留心查看,不用动手害人。”
依萍沉默良久,轻声反问:“若是哪天你和我母亲彻底撕破脸,我夹在中间,里外不是人,算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