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春,闸北还浸在晨雾里。
王雪琴的车停在永兴里弄堂口。她让司机老马在巷口等着,自己走进去。这里和法租界是两个世界。没有红砖洋房,没有铜壁灯,只有歪歪斜斜的木门,竹竿上挂满洗得发白的旧衣裳。青石板常年潮湿,缝隙里爬着青苔,踩上去发滑。
她绕了两道弯,走到最深处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,抬手敲了两下。门内没动静。她又敲了两下。
半晌,门拉开一条细缝。一张老脸探出来,是刘婆子。她眯眼打量门外人,愣了足足三秒。然后那浑浊的目光忽然一缩,认出来了。
“太、太太……”
王雪琴没接话,推门进去。
屋内光线暗,空气里混着旧棉布的霉味和草药的苦气。八仙桌摆在屋子正中,桌角垫着碎瓦片。墙上贴一张褪色的观音像,落着薄灰。
王雪琴拉过矮凳坐下,没开口。刘婆子站在门边,两只手绞着围裙,半步不敢往前。屋里静得厉害。
王雪琴知道,别急。沉默比先开口更压人。
过了好一阵,她才缓缓道:“刘妈,这些年你睡得安稳吗?”
刘婆子肩膀猛地一颤,垂着头,没应声。
王雪琴从口袋里摸出那方白绸手帕,摊开在桌面上。“萍”字朝上,暗绣的那行字正对刘婆子。
刘婆子的目光钉在帕子上,嘴唇一下子白了。
“太太……这东西……您从哪儿找到的?”
“阿绣给我的。”王雪琴说,“火车上,她临死前塞到我手里。藏了二十年,今天才翻出来。”
刘婆子的嘴唇开始哆嗦,张了几次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王雪琴慢慢把手帕收回去。
“刘妈,我今日来,只问一件事。你照实说,我转身就走,往后不来。你不说,我也不逼你。只是这方手帕,明日我便送到陆振华面前。傅文佩的绣工,他看了二十年,一眼认得出来。”
刘婆子膝盖一软,扶住桌沿。
“太太……都过去二十年了……”
“二十年?”王雪琴声音不高,“二十年,就能把一桩旧事抹干净?腊月十八那晚,东厢西厢同时生产。你老实告诉我,当年你调换的,究竟是哪个孩子?”
刘婆子垂着头,牙关咬得紧,不肯松口。
屋里静了半分钟。屋檐滴水,嗒、嗒、嗒。
刘婆子终于抬起头,眼眶湿红。
“太太……当年是傅文佩的娘家人私下找的我。她们说,不能让傅文佩在陆家断了血脉。您那时候刚入陆家,无依无靠,娘家没人撑腰。她们认定,您保不住腹中的孩子。”
王雪琴听完,脸上没什么动静。她站起身,把手帕重新收好。
“刘妈,今日你对我说的每一个字,从此烂在肚子里。往后无论谁来问,你知道该怎么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