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渔村到香港,要坐大半天的船。
软软这辈子没坐过这么慢的船。她在现代坐惯了高铁和地铁,习惯了快,突然被丢进这种慢悠悠的节奏里,反倒生出一种不真实感。她靠着船舷,看海面上的浪一道道地翻过去,看远处的渔船渐渐变成小黑点,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发怵。
船上的乘客形形色色。有挑着担子去香港卖货的,有抱着孩子投亲的,有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、一看就是第一次出远门的中年男人。软软听他们聊天,大多是潮汕话和粤语,偶尔夹着几句普通话,听得她耳朵发痒。
有个胖大婶看她一个女娃娃,好心问:"细妹,你一个人去香港做咩?"
软软想了想,老实说:"去投亲。"
"投亲?"胖大婶上下打量她,"香港那边有亲戚?"
"……嗯。"软软含糊地应了一声。她总不能说,我是去找一个电影里的反派大哥。
船在中环码头靠岸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。软软背着包下了船,一抬头,整个人就愣住了。
这就是1996年的香港。
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霓虹灯还没到点亮的时刻,可光是白天的招牌就已经够让人眼花缭乱——"莎莎""周大福""屈臣氏""海洋公园",还有一排排她叫不出名字的繁体字招牌。街上的人走得飞快,西装革履的、穿花衬衫的、烫着大波浪卷的,各种腔调的粤语混在一起,嗡嗡地响。空气里有海水的咸、汽车的尾气、还有路边茶餐厅飘出来的、混着豉油和奶茶的香气。
软软站在码头出口,忽然有点想哭。
她在电影里看过无数遍这样的香港,可电影是平面的,是假的。真到了这里,她才发现这座城市有多么喧闹、多么拥挤、多么鲜活。也多么……陌生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是父亲写的地址——庙街,油麻地,某某大厦,楼下是家叫"龙凤"的茶餐厅。父亲说,乌鸦哥当年说过,他要是发达了,就在庙街开一家茶餐厅,好让人找得到他。
软软问了好几个人,才搭上一辆红色的小巴,摇摇晃晃地往油麻地去。车窗外的景物一格一格地往后退,她看着那些骑楼、天桥、贴满海报的墙壁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掉进老电影里的人。
到油麻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庙街的夜市刚刚支起来,一个个摊子亮起白炽灯,卖T恤的、卖玉器的、卖膏药的、算命的,吆喝声连成一片。油烟和香烛的味道混在一起,呛得软软直咳。
她顺着门牌找过去,终于在一排骑楼底下找到了那家"龙凤茶餐厅"。铁闸门半拉着,里面黑漆漆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门边贴着一张"旺铺招租"的纸条,已经旧得卷了边。
软软心里"咯噔"一下。
她不死心,拦住旁边卖糖水的阿婆问:"阿婆,请问这家龙凤茶餐厅的老板呢?"
阿婆眯着眼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扇铁闸门,摆摆手:"早就关咗啦。老板十年前就不做了,听说去咗个什么社,做大老板啦。细妹你搵佢做咩?"
软软的心沉下去半截。十年前……那不就是乌鸦刚被她父亲救起来那阵子?原来他发达之后,真的把这家店关了,去了东星。
她站在庙街的灯火里,看着那扇锁死的铁闸门,一时不知该往哪走。天越来越黑,夜市越来越热闹,只有她一个人,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站在人堆里。
就在她发愣的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吆喝:"喂,细妹,你撞到我啦!"
软软一回头,就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瞪着她,他脚边散着一地的东西——软软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慌,撞翻了人家摆在路边的货摊。几个搪瓷杯咕噜噜滚出去,摔出几道裂缝。
"对、对不起……"软软慌忙弯腰去捡,"我不是故意的……"
光头男人却不依不饶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她一个趔趄:"一句唔好意思就想走?细妹,我哩摊嘢值几百蚊,你赔得起咩?"
软软被捏得生疼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她知道自己是被人讹上了——庙街这种地方,专挑她这种孤身一人的外地女娃娃下手。可她人生地不熟,连粤语都讲不利索,一时竟连一句争辩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红着眼睛,声音发颤:"我、我没有那么多钱……"
"没钱?"光头男人咧嘴一笑,凑近一步,"没钱就跟我走,去我铺头里帮忙抵债。细妹,你生得咁靓,随便做点乜嘢都能还清啦。"
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,却没人出声。软软被他拽着往前走,又惊又怕,眼泪"唰"地就下来了。她拼命挣扎,可那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。
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,人群里忽然伸出一只手,稳稳地扣住了光头男人的手腕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。紧接着,一道低沉的、带着点懒散笑意的声音响起来:
"喂,光头,光天化日抢人阿妹,当庙街冇人咩?"
软软顺着那只手看过去——灯火昏黄里,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。他很高,肩宽腿长,眉骨深邃,眼睛黑得像夜,嘴角却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,像一只在暗处打量猎物的乌鸦。
软软的心,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她认得他。
她看过他几百遍。在电影里,在出租屋昏暗的屏幕里,在无数个熬夜的深夜里。
——乌鸦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