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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约(第1页)

时间很快到了约定好的实验那日,我准备在傍晚时前往川之国的实验室,我们约好八点开始实验。

下午我从据点回到医馆时,日光还盛着。春景已经到了极致,暖得几乎有些热了,可风里还带着樱花的气息,拂在脸上极舒服。

我提前关上了医馆的门,坐在窗边喝茶,望着窗外那片樱吹雪。花瓣不断地落,不断地飘,像下不完的一场雪。

虽然今晚要处理的是珍贵的木遁实验体,可我并没有太紧张。自从那夜之后,仿佛许多事情都变得得心应手起来。过去被称作“织命者”时,我从未真的放在心上,那不过是医术与年龄的反差带来的虚名罢了。

可被自己所崇拜的人肯定,终究是不一样的。最极致的时候,我甚至相信自己或许真的无所不能。

温暖的日光,不断滑入窗台的樱花瓣,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安宁。只是偶尔会想,如果此刻的景色是和他一同观赏就好了。

正这样想着的时候,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
那声音太急了,急得几乎要把门板拍碎。我从那片温柔的遐想中惊醒,回头看向那扇震动的门。大脑还没做出判断,身体已经朝那边奔去。

“朝仓先生!”门外传来迫切的嘶哑。

我打开门,比视线更先抵达的,是灌进鼻腔的血腥味

“先生……求求你……”一个农夫跪在我面前,他怀里的孩子脸色惨白,血从她身下淌出来,在门前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正缓缓向四周蔓延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我一边问他,一边将大门让出一条路,示意他进来。

“小女……小女被野兽抓伤了。”农夫声音颤抖着,说起话来甚至已经不连贯了。

我细看那孩子腹部确实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,血已经浸透了简陋的包扎,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
好熟悉的画面,就像回到几天前的梦里一样。不,应该说,像二十年前的那一天。那天,那个车祸的孩子送来时,也是同样位置的伤口。

我看向屋内挂在墙上的钟表,如同那一天看向走廊的时间。距离和大蛇丸约定的实验时间,已经不到两个小时。

我想,我能在那之前完成吧。“相信自己或许真的无所不能”,这个念头刚刚浮现,就立刻被推到了考验面前。

“请您在外面等。”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孩子走进了完全封闭的急救室,并且关上了门,将那绝望的哭声隔绝在了门外。

孩子仰躺在简陋的木台上,腹部那道裂口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。肠管滑出一小截,暴露在空气里,颜色已经变了,不是生命该有的湿润粉红,而是暗沉的紫黑色,表面糊着一层浑浊的黄绿色黏液。

我走向水盆。手在抖,我握紧拳头,松开,再浸入水中。水是煮沸后晾到温热的,加了粗盐。血迹从指甲缝里化开,在水里晕成淡红色的雾。我反复搓洗,直到皮肤发白发皱。戴上手套时,羊肠薄膜紧贴着指尖,我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。

器械在陶盘里一字排开:柳叶刀、止血钳、肠钳、持针器。羊肠线盘成小卷,蚕丝线绕在竹签上。每一样都摆在我闭眼也能摸到的位置。

我俯身,两指贴上孩子的颈侧。脉搏又弱又快,像即将绷断的琴弦。呼吸浅而急,每一次吸气都短促得让人揪心。手掌平按在他腹部,硬邦邦的,按下去像按在木板上。

腹膜刺激征,竟然和那天的情况相同。

我没有感到任何“经验的余裕”。相反,那些相似之处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扼住我的喉咙。它们在提醒我,如果不比那天更快一些,如果不比那天更果断一些,一切都不会改变。

我拿起手术刀。刀柄冰凉,握紧时,掌心的温度慢慢渡过去。

第一刀,沿着原伤口向上延伸。刀刃切开皮肤,发出极轻微的“嗤”声。皮下脂肪暴露出来,黄色,水肿,渗着淡红色的组织液。腹直肌前鞘是坚韧的白色筋膜,我用剪刀尖端挑开,小心剪开,不能撕扯。腹膜最薄,薄得像一层湿了的纸。刀尖轻轻一挑,黄绿色的脓液便涌了出来。

恶臭瞬间充斥鼻腔。粪便的腥臊混合着腐败组织的甜腻气味,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。我猛地侧过脸,深吸两口相对清新的空气,再转回来。扩大切口,让视野完全打开。

腹腔内的景象,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。

盲肠上破了个洞,拇指大小,边缘溃烂。回肠末端约莫三十厘米的肠管颜色已经发黑,上面的肠系膜血管摸不到任何搏动。整个腹腔内壁仿佛发了霉,覆盖着厚厚一层黄白色的脓苔,随着孩子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。

我伸手探入。手套触碰到肠管的瞬间,指尖传来一种僵硬的、不祥的触感,坏死的组织失去了生命该有的弹性。沿着肠系膜向上摸,能触及一段明显的条索状硬结,约两指宽。血栓。

止血钳“咔哒”一声夹住预定切除肠管的两端。声音在寂静的医馆里格外清晰。拿起剪刀,沿着肠系膜的无血管区小心剪开。每剪开一小段,就要用羊肠线结扎血管。线在指尖缠绕、打结,要确保足够紧以防术后出血,又不能勒断脆弱的血管壁。

坏死组织和尚存一线生机的组织,边界模糊不清。油灯的光昏黄跳跃,我必须凑得很近,依靠颜色从暗紫到深红再到粉红的细微过渡,依靠手感从僵硬到尚存弹性的微弱差别,来判断下刀的位置。切下一小段,检查断面,没有渗血,再切。

陶碗里渐渐堆起切除下来的坏死组织:暗紫色的肠管、灰白色的脂肪、黄绿色的脓苔。

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,一切原本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,只是忽然,这不大的急救室内,我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。

那孩子的呼吸越发微弱了,几乎难以听见。

我停下手中的动作,侧耳去听,没有。再听,还是没有。只有极轻极轻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胸廓起伏,证明她还活着,

像这样下去,恐怕会来不及。

我向着屋内的挂钟看去,已经七点五十一分了。距离约定的八点,还有九分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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