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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冰（第1页）

纪同歌笔尖顿在纸页上。

一滴墨珠晕开在笔录纸的格子里，洇出一小团灰黑。他没有抬手去擦，目光依旧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。

办公室里的人声已经散尽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。其余人都按着米梧的安排收拾东西走了，偌大的房间，只剩他这一盏台灯亮着。

米梧还没走，正弯腰把散落的案卷归拢进档案柜，金属柜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。他抬眼扫过来，看见纪同歌纹丝不动的背影。

“还不走？”

纪同歌指尖捏着笔，没有抬头，翻页的动作很重，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“我再捋一遍全部走访记录。”

“所有笔录今天全部过了两遍，没有矛盾，没有遗漏的口供。”米梧走过来，手肘轻轻靠在办公桌的边缘，视线扫过摊开的纸面，上面画满了横线、圈注，到处都是标记。“现在手上掌握的全部信息就摆在这，没有新物证，没有新证人。反复翻看，翻不出不存在的东西。”

纪同歌终于抬起头，眼底带着一丝疲惫，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。“可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所有口供都能自圆其说，可拼在一起，依旧缺一块。”

“那是你的感觉，不是证据。”米梧的声音很平，没有斥责，只是陈述事实。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，“尸检完整报告明天早上才会到，在那之前，我们没有更多可以依靠的东西。”

纪同歌抿了抿唇，又低下头，继续翻看卷宗。

米梧没有再劝说，伸手把办公区一半的顶灯关掉。骤然暗下去的空间里，只有纪同歌桌前那圈暖黄灯光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。

“我先走。”米梧拎起椅背上的厚外套，“别熬到后半夜。明天八点的会，不要缺席。”

办公室大门被带上，厚重的声响在空旷的楼层回荡。

整层楼彻底安静下来。

窗外是沉沉冬夜，街灯隔着玻璃朦朦胧胧，冷风拍打窗玻璃，发出细碎的响动。纪同歌把笔录一页页翻过去，一字一句地重读。

死者的供述、邻居的证词、现场勘查记录，每一段都没有明显漏洞。没有前后矛盾，没有可疑的破绽。可就是这样，所有信息拼凑出来的真相，依旧显得轻飘飘的，像是隔着一层雾。

他把笔记本摊开，拿起笔，试图把所有已知条件罗列出来。写了几行，又停下。

没有可以怀疑的点，就没有可以下笔的疑点。笔尖悬在纸面，迟迟落不下去。

肚子传来一阵空荡的饥饿感，他伸手拉开抽屉，里面只有半盒早已凉透的薄荷糖。倒出一颗丢进嘴里，清凉的苦味漫开，稍微驱散一点昏沉。

他掏出手机，点开白天现场拍摄的照片，一张一张放大。

现场照片拍得很完整，地面、门窗、遗留物品，全部记录在册。他来回滑动屏幕，眼睛盯着每一处角落，试图从画面里找出被所有人忽略的痕迹。可看来看去，依旧什么都没有。

就像米梧说的，没有新线索，就什么都找不到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手机屏幕的时间跳到夜里十一点。走廊声控灯偶尔会被楼道的风声触发，忽明忽暗。

纪同歌靠在椅背上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他把所有卷宗按顺序叠好，整理整齐，放进文件袋。

他心里清楚，现在继续耗在这里，只是徒劳。吴纯乐那句低声的提醒，此刻清晰地浮在耳边。

他关掉台灯。

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暗，只有窗外透进来微弱的路灯光。拎起背包，迈步走出工位。

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，又在身后逐一熄灭。冬日的楼内温度很低，墙壁冰凉，呼出的气息会凝成一小团白雾。

走到大楼出口，推开玻璃门，凛冽的寒风迎面扑过来，刮得人脸颊发僵。街道上行人稀少，只有零星车辆驶过，车灯划破沉沉黑夜。

纪同歌站在台阶上，摸出车钥匙。不远处的路边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。车窗降下，米梧的侧脸露出来。

“没回去？”纪同歌有些意外。

“处理一点遗留的工作，刚好碰到。”米梧的声音被夜风揉得有些模糊，“上车，送你。”

纪同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。车内暖风缓缓流淌，挡风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。米梧拿纸巾随手擦出一小块视野，发动车子汇入车流。

车厢里很安静，车载收音机调到最低音量，断断续续传出晚间新闻。

“你觉得，吴纯乐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？”纪同歌打破沉默。

米梧目视前方，手指轻搭方向盘。“她的办案逻辑，是只认实锤。没有物证支撑的猜想，在她那里就不作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