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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 遐方怨(第3页)

“这个故事,是我在蓟州老营里听一个朔州来的老兵讲的,他说这事是真的,就发生在他老家的镇上,那时候他还没从军,亲眼见过那个书生。”

“书生叫什么名字,已经没人记得了,只说他姓张,家里穷的叮当响,这个张生呢,二十岁上死了爹娘,一个人住在镇子边上一间破瓦房里,白天替人抄书赚钱,夜里点一盏油灯读书。”

“他不爱说话,镇上的人跟他也不熟,只知道他每天从早抄到晚,有时候抄到三更天,隔壁邻居还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。”

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窜得老高,石头的脖子已经不自觉地往前伸了,火舌燎到头发,被洪攸赶紧按了回去。

“有一天夜里,张生抄书抄累了,推开窗户透气,那天晚上没有月亮,外头黑咕隆咚,只有远处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好像站着一个人。”

风从墙壁上的箭孔穿进来,发出呜咽似的尖锐响声。

“他眯起眼睛仔细看,看出那是个女人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低着头,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影里。”

“他叫了一声‘谁在那里’,没有回应,等张生揉了揉眼睛再看时,树下已经空了。”

“第二天夜里,又是同样的时辰,张生抄完最后一页书,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,那个女人又站在老槐树底下了,还是那身素白衣裳,还是低着头,他这回学聪明了,没有叫出来,只是隔着窗户远远地望着,一直望到女人消失。”

阿杏已经把头埋进了膝盖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“第三天夜里下着雨,雨丝又细又密,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,张生想,这么大的雨,她应该不会来了吧?可他走到窗前往外一看,那个女人还是站在老槐树底下,雨把她的白衣裳淋得湿透,贴在身上,头发也湿了,一缕一缕地垂在脸前,看不清脸。她的脚边积了一小洼水,水面上映不出她的影子。”

洪攸说到这里,声音自然而然地放低了。

他的语调不急不缓,目光扫过篝火旁每一张屏息凝神的脸。夜风吹过垛口,把火把的光晃得摇曳不定。

“张生心里不忍啊,这么一个女娃娃,站在雨里淋坏了怎么办呢?他拿了把油纸伞,推开门走出去,雨下得很大,伞面上全是噼里啪啦的雨声。”

“他走到老槐树底下,把伞举到那个女人头上,问她:‘姑娘,你是哪里人?为什么每夜站在这里?’”

“那个女人慢慢地抬起头来。”

洪攸刻意停了一下,空气里更安静了。

“她的脸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的脸色,嘴唇却是红艳艳的,女人开口说话,她说———妾乃前村邹氏女,嫁与城中李郎为妻,婚后五年,李郎外出行军,三年未归,妾日夜盼望,积思成疾,去岁已殁,然魂魄不肯散去,每夜在此等候,望李郎归乡时能见上一面,今夜得君一伞之庇,特来拜谢。’”

石头的嘴微微张着,手攥着自己的膝盖,指节都攥白了。

旁边一个叫阿槐的哨兵小声骂了句“他丫的”,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负心的李郎,还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
孙老四倒是镇定,但手里的炒豆子已经滴滴答答撒了好几颗在地上,他也顾不上捡。

“张生胆子大,”洪攸继续说,“不但没跑,反而把伞往前递了递,说:‘天寒雨冷,这把伞姑娘留着用吧。’女鬼摇了摇头,说:‘君有青灯古卷之缘,妾不忍相累,只是还有一事相求——妾生前为李郎缝了一件寒衣,未及寄出便已辞世,寒衣埋在院中桂花树下,若君肯代为寄往李郎处,妾心愿已了,便可安心去了。’”

“张生问她,李郎在何处?女鬼说了一个地名,是千里之外的一个镇子。”

“第二天天一亮,张生就去女鬼说的地方挖,那棵桂花树就长在邹家旧宅的院子里,已经枯了好几年了,他往下挖了三尺,果然挖出来一个油布包裹,拆开来看,里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袍,这么多年过去了,棉袍居然还是干的,一点霉都没有。你们说奇怪不奇怪?”

“张生把寒衣寄了出去,信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,终于送到了。可是收信的人不是李郎,那个镇子的里正回信说,李郎三年前在归乡途中遇到山洪,连人带马被洪水卷走了,尸骨至今没有找到,也就是说,他早就死了,死在邹氏女之前。”

火堆里的柴塌了一块,扬起一片细碎的火星,篝火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
洪攸说完,端起旁边地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。

火堆里的火舌舔着新添的干柴,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
周围的哨兵们沉默了片刻,石头第一个长出了一口气,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。

“后来呢,”季延年轻声问,“那个张生后来怎么样了?”

洪攸想了一会儿,决定编一个好结局,反正前世这个故事他也没听完。

“后来张生考中了举人,做了个小官,一辈子清廉,活到八十多岁,无疾而终,据说他死的那天晚上,院子里的桂花树忽然开了花,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。”

石头还要再问什么,忽然,城垛底下传来一声清脆而细微的响动。

叮———

是金属磕在石砖上的声音,清脆而短促。

手边的石砖传来轻微的颤动,洪攸贴着石壁挪到边缘。

那是一根钩爪,锻铁打的,三爪开合,爪尖磨得锃亮。

一声机扩的响动,钩爪死死卡在砖缝里,身后拖着的绳索骤然绷紧。

洪攸瞬间握紧了刀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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