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延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是几块压得扁扁的桂花糕,说是她娘托人从城里捎上来的,已经被挤得不成形了,但味道还在。
洪攸接过一块,道谢之后咬了一口,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,和着冷风咽下去,胃里暖和了些。
石头凑过来,递给他一个皮酒囊。
洪攸拔开塞子闻了闻,是蓟州本地的烧酒,不是花雕那种温吞性子,是真正用高粱酿的烈酒,闻一下就觉得呛人。
他仰头灌了一小口,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四肢百骸都被这股热意熨帖了一遍。
他酒量好,前世在边关十几年,喝过的烈酒比喝过的汤还多,这点烧酒对他来说跟喝水差不多。
他喝了一口,就把酒囊还给了石头。
“守夜呢,都别喝多,”他说,“提提神就得了。”
石头接过酒囊,往嘴里灌了一大口,被呛得直咳嗽。
旁边几个老兵哈哈大笑,一个叫孙老四的中年弩手拍着石头的背说:“小孩子学什么喝酒,你还没到岁数呢!”
石头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,又灌了一口,眼眶一下子呛红了。
洪攸看着他们闹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前世他守城的时候,身边的兵是一群他从没见过的散兵游勇,他管不住他们,他们也信不过他,城墙上每天晚上都是死气沉沉的,没人说话,没人笑,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夜枭的鸣叫。
而现在不一样了,这些人他认得,这些人的爹娘他叫得出名字,这些人在他小时候一起偷过甜瓜,一起挨过扁担,在田垄上牵着手跑到天色黑下来。
风把篝火的火焰吹得歪向一边,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城墙外头是黑沉沉的荒原,远处雪雁山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。
地势太高了,风就显得太冷。
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野狼的长嗥,声音悠长而凄厉。
几个年纪小的兵士不由自主地往火堆边上靠了靠。
石头的酒劲上来了,胆子也跟着大了些,但脸色还是有些不自然。
“少将军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你说……北狄人今晚上会不会来偷袭?”
“粮仓都烧了,他们拿什么偷袭?”季延年抢在洪攸前面开了口,语气倒是笃定,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衣角,“空着肚子翻城墙?怕是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。”
洪攸看见几双眼睛都望着他,等着他说点什么。
一群半大孩子在城墙上守了太久,每天看着同样黑沉沉的荒原和远处同样冷冽的雪山,神经绷得太紧也太久了。
他把手里的木棍扔进火堆,站起身来,挨个拍了拍几个年轻哨兵的肩膀。
“都别昏昏沉沉的,”他说,“实在困了就起来走几步,用凉水洗把脸,夜还长着呢。”
石头打了个哈欠,又赶紧用手捂住嘴,旁边一个叫阿杏的姑娘已经开始打盹了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,被季延年轻轻推了一下才猛地睁大眼睛,惊恐地四处张望。
洪攸看着他们,心里不禁叹了口气。
这群孩子本该正是贪睡的年纪,长身体的时候,哪个不是倒在炕上就着?
可蓟州城下就是北狄人的斥候,雪雁山的隘口还盘踞着残兵,今夜虽烧了粮仓,谁敢保证不会有零星的夜袭。
他坐下来,往火堆里添了把柴,火星子噼噼啪啪地窜起来,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。
“我说,咱们讲个故事吧,”他说,“干坐着容易犯困,不如我给你们讲个鬼故事提提神。”
“鬼故事?”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人也坐直了几分。
阿杏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,嘟囔了一句“我怕鬼”,但也没有真的反对,反而往火堆边上又凑近了些。
季延年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洪攸,孙老四嘿嘿笑了两声,从兜里摸出一小把炒豆子,摆出一副听书的老茶客架势。
洪攸清了清嗓子。
前世他在军中守夜,同帐的老兵们没什么消遣,最擅长的就是讲故事。
讲关外的狐仙,战死的旧部托梦,讲边地千奇百怪的志怪传说。
他年纪轻,记性好,听过的故事差不多都能复述个八九不离十,又在无数次轮值守夜中练出了一副好口条。
他看着火焰舔上木头的纹路,不紧不慢地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