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缕秋日的光不声不响地攀上床铺,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,烫得人睡不稳觉,黎山睁开眼。
不讲道理的金色透过玻璃窗,霸道地占据了房间里的每一块地板,就这样耀武扬威地挤进视野。
宿醉后的疼痛依旧顽强地攻击身体,定时炸弹一样时不时敲打太阳穴,黎山抬手想揉,手肘却意外撞上了柔软的物体。
他转头一看,是谢枫晚。
正在重启中的大脑见到这突然的一幕骤然愣住,停下了运转。
谢枫晚怎么又回到了他的床上?
大概是老天都对这人有几分格外的偏爱,清晨刺眼的光自觉地停在他身前几公分的位置,没有打扰到一丁点美梦,他安静地沉睡着。
无论在谢枫晚成长的哪个时间段里,黎山都要由衷地在心里夸一句,怎么会有男孩长得这么漂亮?
唇瓣饱满,眉眼舒展。最漂亮的莫过于下方那一双眼睛,睁开时又清又亮,眸光灼人。
即便经历再多的悲伤也不叫它蒙上任何阴郁的色彩,依旧明媚张扬、肆意坦荡,比骄日还要耀眼。
或许这世上确实存在山精,在十八年前的秋天悄悄投胎成了山里一位叫做谢枫晚的婴儿,渡过六千五百七十个太阳的东升西落后,长大成人。
或许再过几年,等谢枫晚真正能够独当一面,也就不再需要黎山这个初中都没能毕业的兄长。
只要想到谢枫晚有哪怕一点不再需要自己的可能,心脏就比被铁钉砸穿还要刺痛。
黎山不自觉抬手,目光却定在他眼下的青色,昨晚的记忆在此刻倾泻而至。
先是灯火通明的饭店,大圆桌围了一圈的人,对他和何梅来讲,真正要紧的只有一位。
那是个慈眉善目宛如弥勒佛的男人,行事作风却好似成了精的狐狸,再多的试探,也在那一杯两盏间被推了回来灌进肚子。
关于新区的选址,黎山其实早有推测,只是缺少部分能定心的证据。
尽管那男人再是滑不溜秋,黎山也在饭局的最后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。但说到底终究只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把握,不足以鼓动他冒险下注。
再然后,是一个柔软又带着草木香的怀抱。
谢枫晚从小到大没照顾过人,特别是醉酒的人。
他只是粗糙地学着以前妈妈照顾爸爸的方式照顾黎山。
谢枫晚是那样懂事,即便累得合拢了眼,也因为担心他,在他床上守了一夜。
明明逐渐长大成人的谢枫晚,已经开始厌倦夜里和自己待在同一个房间。
黎山需要谢枫晚,不管是现在,还是过去,又或者将来。
但谢枫晚或许不是那么需要他,只是黎山一厢情愿在他身上自欺欺人地营造“被需要感”。
黎山总是在害怕。
他怎么能不害怕呢?
他甚至连告诉谢枫晚有关他这个假姐夫的真相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是以何种身份、何种地位,死皮赖脸的将谢枫晚栓在身边?
在谢枫晚这里他黎山又能算个什么东西?
再等等吧,等他再长大一点,起码等到高中毕业,考上大学,去到远方。黎山再和他坦诚公布、心平气和地讲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。
待到那时,他再来接受审判。
而当下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起身拉上窗帘,让谢枫晚继续毫无负担地睡下去。
黎山胡思乱想的时候,谢枫晚也在毫无顾虑地做梦着,他的梦也同样毫无顾虑。
何大喜那本不同于世俗的漫画,大概能害他一辈子,谢枫晚就连做梦都是这个。
这该死的梦,竟然一声招呼都不打,自作主张地换了两个主人公。除了他自己以外,另一个人也是该死的熟悉。
谢枫晚吓得猛地睁开眼,第一时间观察屋内,偌大的床上只有他一人,这间卧房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工作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