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他想自立门户,眼下最该的是休养生息,而非急于出兵。若他想自立门户大可以以平叛的方式纠集反王,南下围攻长安。旗号周帝都想好了:帝王庸碌,佞臣祸国,清君侧。可他只是把自己找来,又说这样的话,是试探,还是真心?周帝分不清了。他的回应就是不回应。武君稷也不在乎他的答案,他身在朝堂十数年,自认摸透了那群人皮下的鼠胆猪懒,明明还有一搏之力,却群臣南顾。无人在乎被大蒙统治的北方黎民如何水深火热。他们站在高高的金字塔,看不到塔底渺小的蚂蚁。若他死了,大周亡就亡吧,毕竟,他死了。周帝心不静了。他心里冒出一丝怀疑,难不成,他真生出了一个为苍生殉道的大圣人儿子?难不成他眼里的野狗饿狼,还真是一樽泥菩萨?难不成那个流落民间的乞儿,真爱民如子?是的,周帝一直不信,不信太子心地善良,不信太子不恋名利。太子为了扳倒老二,不惜亲自杀了二十多个砍头息涉案人,意图造自己清天之名。太子为了名利,故意拉着他流落民间,想方设法让他接纳他的三系杂交法,想要借此扬他爱民之名。《太平民典》更是他重名的证据。如此浩瀚典籍,为了在文坛称圣他竟瞒着所有人一人主编,甚至为此付出一双眼睛。太子为了争权,敢借老三之手自聋一只耳朵,为了争权他能为了救跳入洪水中,残了胳膊。周帝不想相信这样一个贪名夺利争权之辈,是一个为天下的大圣人。可他的不信,终于在宣城一战中被打破了。宣城一战,八天八夜,腹背受敌。他前面打宣城,后面杀反王。一群妖兵偷袭苍州,地上虎狼,天上飞鹰。整个苍州因为妖军陷入恐慌。将士不知道怎么和这位无运的废太子解释,只能说“不能打……打不了……赢不下”于是,那盏摇摇欲坠的残灯,披甲握刀,骑着一匹老马,带着他的八百亲卫,挥刀陷阵,他看不到它们的妖相。所以他不知道这在他人眼中是怎样的风景。虎狼群里,宁死不退,一往无前。没有擂鼓助威,没有鸣金收兵,他用行动告诉他们,要么出城战!要么他就做大周最后的脊梁,在今日战死在沙场!国运就是周帝的眼睛,他长久的……凝视着一幕。放在膝盖上的拳头,蜷了松,松了又蜷,每一招交战的惊险仿佛划在周帝心上。他看越来越多的将士,红着眼睛加入战场,看人倒下又站起来,看武君稷杀红了眼,砍豁了刀口,用嘴巴去咬,用拳头去捶,苍州保住了,宣城拿下了。千万人在血中欢呼。他们高喊“太子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这一刻,周帝明白,武君稷的军队,诞生了。不知何时,掌心掐出一片月牙印,不知何时,脊背绷出了冷汗。他竟也在担心。他受了伤,脸烧的通红,意识都烧没了。周帝主动走出了囚禁他的地牢,军中无人阻他,却也无人听他的命令,即便他身负金龙正运。苍定二州的兵彻底归心,从此,武君稷杀妖他们就杀妖,武君稷屠龙他们就跟着屠龙,即便对上漫天仙神,只要武君稷不退,他们就不退。不知为何,他因正位重燃的雄心,又生出挫败。周帝问自己,你能吗?他不能,他如果能有武君稷这般心性,又何必汲汲营营十数年,只为正位。可他又是不服气的,他身体弱,能走多远?他没有气运,终归只是昙花一现。可他终归正视了这个儿子,他承认了他的能力,他抛却了一切偏颇,从头开始认识他。他不是又狠又毒的伪君子,也不是卑躬屈膝的真小人,不是贪名夺利的恶狗。他是什么样的人?周帝靠近武君稷沉睡的房间,被护卫拦在门外。他也不生气:“我进去照顾他,你们会照顾人吗?我是他父亲,虎毒不食子。”护卫无动于衷。周帝生出羞赧,正准备扫袖离开,他又被放进去了。因为他们的确不会照顾人。武君稷最信任的是一个傻不拉叽高头大马的女人。叫什么猫猫,烧糊涂了还攥着猫猫的袖子,咕哝着“别走,保护我……我给你找哥。”周帝觉得他很可怜,连最脆弱的时候也只能用利益去交换保护。其他皇子有生母,他有栗工,武君稷有什么?周帝坐在他床边,看着他烧红的脸,问自己,武君稷有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