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劣质,燃烧时会有黑烟冒出,熏眼睛,也呛嗓子。桌子腿瘸了一只,用土砖垫着,小乌鸡举着煤油灯,蹲下身体,以很近很近的距离看桌子上的地图。他压着咳嗽,眼睛被灯熏的流泪,流多了,眼角通红。眼睛不好,身体也不好。周帝知道这是一段艰难的时光,却仍低估了里面的艰难。这是三十岁的小乌鸡。轻薄的像一条随风而逝的白绫,如一段不祥的丧乐。他看着形单影只思索半宿,才定下良策,又推演半宿才召将军定计,他看他兵行险招,不打苍州,绕道后方取定州,断苍州退路,逼大蒙继续南下,让大蒙主力直接与长安城对上。逼长安不得硬抗,将这股主力以人头战术堆死。他再火中取栗,巧夺苍州。拿了定州和苍州,大周没了失国之威,有了定州和苍州,武君稷才终于有了立足之地。三个月,八次战役,每次都是险胜。一声声质疑的太子殿下,变成了一声声信服的将军。单薄的颓靡之气,从他身上散去,被废太子位的阴霾,又被他炼成了一道供他踏脚的石板。如武君稷预料般,成功拿下苍州的那晚,他一个人,在帐篷里抱着酒坛子,边哭边喝。五分醉,他一手拎酒,一手持灯,去看望被他囚禁看押的天子。犹如地牢的石堡中,‘周帝’和‘栗工’被铁罐拷着手脚。武君稷中年又得意,他看见他们两个就笑,笑累了,就喝口酒,冷酒伤身,喝多了就咳。周帝看着心疼,可梦里的‘周帝’闭着眼睛无动于衷,并不看他。武君稷也不管他什么态度,他平铺直叙“堂堂皇帝,外族入关,你就跑,你配当皇帝吗?”“你守不住的定州、苍州,孤拿下来了。”‘周帝’睁开了眼睛。冥冥之中周帝隐约知道,梦里这个他,初初正位金龙。他是报着什么心态被关押在这里的呢?以栗工的本事,挣脱这道锁链很容易才对。周帝代入自己——好奇。他想看看这个从来不被他寄予任何希望的儿子,能做到哪一步。他太好奇了。所以他放任自己被太子挟持北上,放任太子关押了他。武君稷将自己喝剩的半坛酒,放在‘周帝’面前“赏你的,你的定州、苍州,是我的了。”没有过多的责骂和抱怨,他们二人的关系已经滑倒了冰点,是连仇人都不如的关系。在‘周帝’眼里,拿下两州很好,但也仅仅是还行的程度。因为两州之地是大周领土,大周的国运还在,两州的气运还在,大蒙的气运在大周内受到桎梏,武君稷将它们打回去只能说决策上出色。可没有气运的人,决策上再出色,又有什么用。‘周帝’仍然不会认可他。很快又开战了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北战梦(2)周帝好似和梦中的‘周帝’融为一体。他听到狱卒谈论是武君稷主动发动战争,他要夺取宣城。宣城是大周与大蒙的边境关口,拿了宣城,才是真正关闭了大周的门户,将大蒙驱逐出国门。但是宣城易守难攻。武君稷的对手不止大蒙,还有各路反王。他若打宣城,极可能引动内忧,被人偷家。在开战前一天,周帝被带上城池。武君稷更瘦了,脸颊因思虑消瘦,手指更是青筋贴骨,人薄如纸,真真成了一盏美人灯。‘周帝’以为自己不在意,可乍一见到他这副模样,仍忍不住吃惊动容。他表面是被他胁迫的天子,是‘落魄’的帝王,但他十年大计已成,他正位金龙,他的八个儿子全部由蟒化蛟,他让大周起死回生,他是大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主!他骄傲,他自得,他雄心又起。由太子挟持自己,心有扮猪吃老虎的爽感,也有看蝼蚁垂死挣扎的兴味。他要看看大逆不道废太子,比恶狗狠、比野狼难驯的废太子,又要演上一出怎样的戏剧来结束这仓惶潦倒的一生。可看丑角的兴奋,在这一刻变得乏味。他听到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儿子说“我要打宣城,若我死了,准你南逃。”他站在城墙上,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叙事。父子两人从未敞开心扉家话,你猜我我猜你,猜来猜去父不知子,子不知父。薄如纸的美人灯,满身厉鬼的阴火,他似要平静的走向心往的死亡。周帝第一次正眼看他。他以为,废太子挟天子北上,又打苍州、定州,是打着收复失地的名义,效仿天下反王自立门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