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笔一划都戳着他的心窝子,将他几十年的涵养全戳烂了窟窿!他拿着那只龟壳,倏地笑了。一辈子没弯过的脊背慢慢驼了,他缓缓弯了膝盖,慢慢蹲下,最后一屁股坐在神龛供桌下的蒲团上。他像田间失意的老农,看着一地稀枯的麦苗又哭又笑。他捂着脸,一连串的哭笑声以及眼泪自掌下渗出来。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太上皇仰天悲笑,眼泪浸红的眼睛充满了疲惫和沧桑。他自幼被立为储君,父皇严苛,母后一心都是武安,总教导他身为哥哥要照顾武安,让着武安。他引以为责。直到点将那天,他方知道原来他才是弟弟,武安才是哥哥。他不想当太子。他不想要什么蛟龙运。他不想要储君的尊贵,不想学圣贤书他也不想要貌合神离的点将。严父慈母娇妻爱子,逍遥王爷,这才是他所求。母后到死不肯与他说一句话,父皇遗言都是诅咒。妻子貌合神离。儿子是别人的种。他的人生全因为武安毁了。他想要的都没得到,就连这至孤至冷的皇位,最后也不是属于他的。武安被囚禁在太极宫,宣帝的寝宫!没有宣帝和太皇太后允许,太后从哪怀的武安骨肉!他像宣帝的提丝木偶,一生的作用就是为了帮武安的后代占住这皇位!“宣帝…太皇太后——”“父皇!母后啊——!!!”太上皇嚎啕大哭,他暴起,拿起神龛狠狠摔在地上。他对着神龛又踢又踹。“武安!武安!武安!”“你恨吗?!朕要恨死了!”“你若在天有灵,去怪先帝!怪太皇太后!也像朕对你一般,痛揍他们一顿!”“朕不会放过你的,朕死都不会放过你们!”“朕要修宣帝陵,朕让他们死都不安生,朕还要改史!朕让他们遗臭万年!”上了一层黑漆的木神龛,在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像一块黑疙瘩。太上皇摸着被剐蹭的黑漆,又是一阵疯笑。“朕不会让你们好过的,朕不会让你们好过的!!!”入夏的风自红墙黛瓦吹到六里果林,吹拂弥漫着心机恨欲的夜。二皇子知道的,比陈瑜前世调查到的还要多。毕竟是周帝自小当做储君培养的儿子。周帝养子如养虎,从不会特意避讳皇室私底下的脏污。周武16年,胡坦、天玄大师、神龛,共同占卜了一个谶言。长子入龙池,可活江山。只有月辉可入的黑室内,二皇子与陈瑜对坐,黑暗模糊两人的视野,沉沉的声音令人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“潮阳县进贡姑鱼(沙丁鱼),为防鱼死,放鲶催其动。”“武君稷就是那条鲶。”“只有他在长安这潭龙池里动起来,这无金龙坐镇而将颓的大周才能有一线生机。”武均正曾偷看过《运史本记》,这则书,记载的全是历朝历代不能为外人道也的气运之事。“父皇主导了夺嫡之争。”“用一个无运的顽石去磨一群蟒的鳞片。”武均正第一个感受到危机,在周帝的推动下处处和武君稷争斗。武君稷第一次下狱,二皇子运相七寸长出了一片龙鳞。这无疑给了周帝希望,自此,一发不可收拾。“我与太子争斗时,数次感觉到有另外一股势力相助。”“本王一直以为,是父皇。”猎场涉猎,十几个人站一排比试绕射,箭矢却不约而同射向武君稷。晚上马匹忽然受惊踩踏,全部涌向太子的帐篷。那时武均正还没有开眼,以为是某个兄弟的大手笔,后来想想他们没这么蠢,也没这么多人脉。他又怀疑起父皇。是父皇不杀儿子的底线让他警觉,会意到暗中还有一股力量想让太子死亡。直到太子巫咒案,那个突然倒戈投靠的黄上,让他越想越不对劲儿。他忍不住问了父皇。从父皇口中知道了胡先生这个人。到这一步,他还以为胡先生只是江湖上有点儿本事的术士,是受父皇之命对太子出手。他还心寒父皇狠辣。一直到最后,他见到了妖怪,被武君稷关进大牢等着扒皮,才慢慢的将往日一切想不通之处琢磨明白。访黄河下游,忽遇决堤,冲走了皇帝和太子。当时觉得是倒霉,如今想想,怎么会那么巧。好好的堤坝,就在皇帝和太子下堤的一刻轰的决堤了,谁都没事,就父皇和太子没了。分明是有妖针对啊!更怪的是父皇最后的处置,他回宫后,没有杀一个官员,而是将自己关起来,自闭了好几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