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了尘没有再给闻时拒绝的机会,他盘腿坐下,双手结印,一掌按在闻时头顶。此乃慈悲掌。闻时感觉到一股浑厚的佛力从头顶灌入,顺着经脉往下走,从五脏到六腑,从经脉到骨髓。所过之处,那些撕裂的疼痛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抚平了。闻时睁开眼时,了尘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地变白,但他还是眯眯笑着。“施主,”了尘一边输灵力一边絮絮叨叨地说,“贫僧其实是个很没出息的人。贫僧恨了师父几百年,想杀他想了几百年,可到最后贫僧还是下不了手。”“贫僧故意留下施主,就是想要施主出手。贫僧知道施主修为高,知道施主心善,知道施主见不得百姓受苦。贫僧算好了的。”“贫僧是不是很卑鄙?”闻时没说话。了尘继续说:“贫僧以为自己能狠下心,可真到了那一天,贫僧心里一点都不痛快。贫僧想,要是当年我娘没有死,那该多好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:“可是没有如果。施主,你说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?”闻时沉默良久才开口:“恨了一辈子,到头来困住的是自己,解脱的也是自己。大师选的路,旁人没有资格说对错。”“我只从中看明白一件事,这世上的不公,有时并非来自显而易见的恶,而是来自被万人敬仰的正义本身。比起复仇,真正的解脱是重新开始。”了尘笑了笑:“施主,你很像我听说过的一个人。”然后他又摇了摇头:“我倒不希望你是他,他受了很多苦。”了尘的手开始抖了,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:“施主,贫僧这一生,未曾做过什么善举。年少时满心满眼皆是复仇,待到大仇得报,才知仇怨一了,心中反是一片空茫,并无半分快意。施主一生救渡众生,贫僧无力救度旁人,今日便救一救救过众生的人,也算为自己积下一丝功德。”了尘说完便收了印,把手从闻时头顶拿开,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。他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施主,可还记得那处亭台?我在石桌上题了几句,赠予一位未曾谋面的前辈。你若得闲,不妨替我去看一看,评点一二。”说完,他闭了眼,像是睡着了。闻时看着已然坐化的了尘,终是轻声吟词一首,以作送别:“世事短如春梦,人情薄似秋云。不须计较苦劳心,万事原来有命。幸遇三杯酒好,况逢一朵花新。片时欢笑且相亲,明日阴晴未定。”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,不疾不徐,穿过大佛寺檐角的铜铃,发出细细碎碎的响。那风带着盛夏将尽时特有的热意,又裹着嘉州山中黄角兰的清苦香气。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一朵黄角兰不知何时轻轻落在闻时的手心,像是被风特意送到了这里。闻时将它放在桌上:“天晴了。”他像是对了尘说的,又像是对这个终于放晴的尘世说的。了尘的脸上带着那一抹淡淡的笑,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只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。徒儿的掉马甲危机嘉州重建得挺快。到底是修仙界,修士们法术一施,房子一下就建起来了,铺子也一家接一家地开门了。但大佛寺冷清了不少,以前门口排着队烧香,现在稀稀拉拉几个人。无心大师和了尘大师的事传开了,虽然没人明说,但大家心里都有杆秤。倒是莲花峰那边热闹得很,秦殇选了一块风水宝地,就在大佛寺对面那座山上。山门气派得不行,两根大石柱立在那儿,上头刻着“莲花峰嘉州别院”几个大字,金光闪闪的,老远就能看见。嘉州的百姓天天提着鸡鸭鱼肉、鸡蛋水果,排着队往莲花峰别院送。门口还挂着红绸子,敲锣打鼓的,跟过年似的。“莲花峰的峰主真是好人啊!”“要不是峰主开了那个护城灵力罩,咱们全城人都得淹死!”“就是就是,那龙多凶啊,要不是莲花峰的人压着,咱们早没命了。”赵观之蹲在跷脚牛肉馆子门口,嘴里嚼着牛肉,嚼得没滋没味的。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左边脸颊上一道疤,从耳朵根一直拉到下巴,红彤彤的。纪来之给他倒了杯茶:“观观,你这伤怎么样了?”赵观之摸了摸脸上的疤,龇了龇牙:“快好了,就是难看。我爹看见了肯定得哭。”闻时坐在旁边,端着茶杯没说话。赵观之又说:“气死我了,秦殇那个王八蛋,问我要了好多钱。”纪来之挑眉:“多少?”赵观之:“三十万灵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