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谁是好人!赵观之爬起来点了灯,铺了纸拿起笔。写啥呀?他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行字:“闻前辈你是个好人。”他看着这行字,觉得太寒碜了。撕了重写。“闻前辈你是大英雄。”还是寒碜。“闻前辈我敬你是一条汉子。”他爹的,这写的什么玩意儿?赵观之把笔一扔,开始翻那些诗集。他储物袋里塞了好几本,是他爹硬塞给他的,说什么“读书人出门在外,得有点文化底蕴”,他一次都没翻过。现在他开始翻了,翻了一本又一本。什么“床前明月光”,不对。什么“春眠不觉晓”,也不对。翻了大半夜的时候,他眼睛亮了。南宋·陆游《卜算子·咏梅》驿外断桥边,寂寞开无主。已是黄昏独自愁,更著风和雨。无意苦争春,一任群芳妒。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赵观之不太懂啥叫“零落成泥碾作尘”,但他觉得像闻时这样的大英雄,到头来连姓名都无人知晓,跟化成泥了似的。可那股香味还在,那口气还在,谁都抹不掉。就这首了,他认认真真地抄了下来,抄完了,他把纸折好贴在胸口,往床上一躺。明天就送给闻时。赵观之心里头美得很,他赵观之虽然是个蠢材,但蠢材也有蠢材的浪漫。——闻时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明晃晃地照在床上,照得他眼睛疼。他第一反应是闭眼装死。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正搂着他的腰,呼吸打在他后颈上,一下一下的,热乎乎的。闻时的脑子里开始回放昨晚的事,一幕一幕的,比茶馆说书还清楚。他在浴桶里哭了,纪来之进来了,把他从水里捞出来,然后……然后就做了。做了好几回。闻时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耳朵尖开始发烫。他昨晚到底在干什么?又不是双修,双修是为了涨修为,昨晚那算什么?又不是在书里,书里还能赖给书生,昨晚可是在客栈,实打实的客栈,实打实的床,实打实的……闻时不敢想了,他轻轻动了动,想把腰上那条胳膊挪开。刚碰了一下,身后的人就醒了。纪来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哑,听着跟撒娇似的:“师尊……你醒了?”闻时没说话,继续背对着他。纪来之往他那边拱了拱,脸贴在他后脑勺上:“师尊怎么不理我?”闻时还是没说话,纪来之搂着他的手紧了紧:“师尊,你生气了?”闻时终于开口了,声音闷在枕头里:“没有。”“那你转过来看着我。”“不想转。”纪来之笑了,笑声低低的,震得闻时后背发麻:“师尊是不是害羞了?”闻时没接话。纪来之又说:“昨晚师尊可一点都不害羞,可主动亲我了,还主动——”闻时猛地翻过身来捂住他的嘴:“你闭嘴。”纪来之被他捂着嘴,眼睛弯弯的,笑得特别欠揍。闻时看着他那张脸,心里头那个悔啊,悔得肠子都青了。他松了手,翻身又要背过去。纪来之这回没让,胳膊一收,把人箍住了。“师尊,你到底怎么了?”闻时别过脸不看他:“昨晚不算。”纪来之愣了一下:“什么不算?”“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闻时说不下去了,眉头皱得死紧,“反正就是不对。”纪来之看着他,心里头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,他的小兔子又要提上裤子不认人了。“怎么不对?”“就是不对。”闻时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“我们是师徒,不可以这样。”纪来之差点没忍住笑。师徒不可以这样?他们做都做了多少回了?在剑境里做,在宿舍里做,在书里做,现在在客栈里做,做来做去都快做成家常便饭了,现在才来说不可以?但他没笑,因为他知道闻时是认真的。闻时这人就这样,做了就做了,做完就开始后悔,后悔完下次还做,做完又后悔,循环往复,没完没了。纪来之叹了口气:“师尊,我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。”闻时不说话了。纪来之又说:“我喜欢师尊。”闻时终于抬眼看他,纪来之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得闻时心里头发慌。闻时想说什么,但半天没说出口,过了好久,他才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纪来之心里头一喜,但闻时紧接着又说了一句:“所以你更不能这样了,你是徒弟,我是师尊,你敬我爱我,我知道,但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