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哥哥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说,这孩子像不像当年的我?”影七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像。”萧珏睁开眼,偏头看着他:“哪里像?”影七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眼睛。”萧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伴驾天蒙蒙亮,萧砚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着陌生的帐顶,恍惚了一瞬——木头房梁,粗布帐子,不是魏王府那顶绣着金线蟠龙的天青帐。他愣了愣,然后想起了昨夜的事。客栈,刺客,满地尸体,那个比他高了很多的年轻皇帝,那碗热汤面。他偏过头,看见赵铁还守在门口,坐在地上,背靠着门板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,打盹打得辛苦。萧砚看了他片刻,没有叫他,只是轻轻坐起身,把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拢了拢,靠着床头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他觉得自己这步路走对了。从封地逃出来的时候,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也许被刺客杀死,也许被皇帝的侍卫拿下,当成要挟父亲的筹码。他想了很多种可能,每一种都很糟。可他还是在夜里翻墙逃了出来,带着赵铁跑了三天三夜。萧砚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魏王府的模样。很大,很气派,朱门铜钉,石狮威严。可那座府邸里,本是没有他的位置的。他的母亲是魏王府的一个侍女,父亲有一次喝醉了,在花园里撞见了她,就……事后父亲甚至不记得她的脸。母亲怀了他,肚子大起来的时候,父亲大发雷霆,要灌她落胎药。是祖父拦住了。祖父说,生下来再说。于是他被生下来了。他记事起就住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,一间小小的耳房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伺候他的只有一个老婆子,耳朵不好使,腿脚也不利索,可那是唯一会对他笑的人。他的母亲,他几乎没有见过。听老婆子说,母亲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,没出月子就被赶出了王府,从此杳无音讯。父亲更不用说了,他一年见不到父亲几次,每次见到,父亲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,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路边的野狗——嫌弃,厌恶,恨不得没有生过。祖父倒是不嫌弃他,可也不在意他。祖父在意的只有一件事——魏王的爵位能不能传下去。他八岁那年,府医查出父亲再难有子嗣。从那一天起,他被从那个偏僻的耳房里拎了出来,换了衣裳,换了住处,换了伺候的人。祖父开始让他读书,教他规矩,教他如何当一个世孙。可他看得出来,祖父看他的眼神,和看一只配种的良驹没什么区别。他只是一个工具,一个让魏王爵位不至于断绝的工具。他十岁的时候,祖父开始让他参与一些府里的事务。他做得很认真,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,祖父说他是可造之才。父亲却不高兴,说他“太露锋芒”。他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,从此收敛了许多,该藏的时候藏,该露的时候露,拿捏得恰到好处。他知道,在这个家里,他不能太强,也不能太弱。太强了,父亲会忌惮;太弱了,祖父会失望。他得像走钢丝一样,小心翼翼,一步都不能错。然而他没有想到,祖父会蠢到那种地步。那几个门客一来,祖父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,天天想着“京城空虚”“有机可乘”。他劝过,不止一次。他说皇帝御驾亲征是为国为民,他说北狄未平就内乱是自毁长城,他说大周的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,不是靠趁人之危抢来的。祖父不听。他去找父亲,父亲在喝酒,挥了挥手,说“你祖父自有分寸”。分寸?他冷笑,祖父要是有分寸,就不会在漕运改制的时候使绊子,就不会被顾言一通收拾还不长记性。他眼睁睁看着祖父一天天往死路上走,看着那些门客上蹿下跳,看着王府的兵马悄悄调动。他知道,再不行动,他就完了。不是魏王府完了,是他完了。祖父败了,皇帝会杀祖父,会杀父亲,会杀魏王府所有的人。而他,作为魏王府的世孙,也逃不掉。所以,他来了。他把命押在这条路上,押在那个只见过画像的年轻皇帝身上。现在他坐在这个简陋的客栈里,看着窗外的晨光,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说话声,忽然觉得,自己押对了。隔壁房间里,萧珏正在穿衣服。影七帮他系腰带,手很稳,系得很紧。萧珏低头看着那只手,忽然说:“七哥哥,你觉得那个孩子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