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又像是在等什么。阿昭有一次偷偷观察,发现世子练刀的时候,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影七。出刀时看,收刀时看,影七转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刀鞘时,他也看。那目光里有一种阿昭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倒像是……像是想把人刻进眼睛里似的。阿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,赶紧摇了摇头。不可能不可能,世子是什么人,影七是什么人,他想什么呢。------永平三十三年的第一场雪,落在这年十一月的某个清晨。萧珏推开窗,看见满院的素白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日,是练刀的日子。他换了衣裳,往演武场走去。雪还在下,落在肩头,凉丝丝的。他加快脚步,不知是怕雪下大了不好练,还是想快一点见到那个人。影七已经等在场中了。他站在雪里,玄色的劲装落了薄薄一层白,像是披了一身霜。他没有撑伞,也没有避雪,就那么站着,等他的世子来。萧珏远远看见那个身影,脚步顿了顿。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梦——梦里也有雪,有人站在雪地里等他,等他走过去,攥住他的手。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,可那双眼睛……他摇了摇头,把那念头晃出去,大步走了过去。走到影七面前,他把手中的伞举高了一点,遮在影七头顶。“下着雪,不知道避一避?”影七看着他,没说话。萧珏又说:“下次别站雪里等。去廊下。”影七还是没说话。但他垂下了眼,睫毛上沾的雪花微微颤了颤——萧珏看见那一颤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他把伞塞进影七手里:“拿着。”然后他自己走进雪里,拿起刀,转身看向他。“来,”他说,“今天教我那一招——你上次用的,我还没学会。”影七握着那把伞,站在原地,看着雪中的萧珏。十八岁的少年,站在雪里,眉眼里带着笑,像是在等什么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暗营的雪地里,也有一个孩子站在那里等他。那个孩子说:“七哥哥,你怎么才来?”他那时走过去,把那个孩子冻红的手拢进掌心。现在他也走过去。把伞放下,拿起刀。“来。”他说。雪还在下,落在两个人之间,落在那两道相抵的刀锋上,落在他眼底那一点几乎藏不住的光里。那一场练刀,比往常都久。雪越下越大,两人身上都落满了白。萧珏的发顶积了薄薄一层,影七抬手,替他拂去。就那么一下。萧珏愣住,影七的手已经收回去了。“世子,”影七说,“雪大了,该回了。”萧珏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动。他看着影七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……对谁都这么上心?”影七的手顿了顿。“没有。”他说。萧珏盯着他的眼睛:“真的?”影七与他对视片刻,移开目光:“世子多虑了。”萧珏没再追问。他转身往廊下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影七。”“嗯。”“三日后……还是这个时辰。”影七站在雪里,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萧珏转身离去,这一次没有回头。影七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那把伞,还攥在手里,攥得死紧。------那场雪之后,京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。可坊间的传言,却比风雪更冷。“听说了吗?九王府那位世子,来历不明……”“可不,我表兄在吏部当差,说有人查过,永平十五年那会儿,九王爷根本不在京城,哪来的儿子?”“嘘,小声点,你不要命了?”这话起初只是在茶馆酒肆里低低流传,说的人压着声,听的人使着眼色,谁也不敢大声。可不知怎的,这话就像雪地上的脚印,越踩越深,越传越广。不出半月,竟连朝会上都有人影影绰绰地提了一嘴。那日是大朝会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龙椅上的皇帝精神尚可,垂着眼听各部奏报。九王爷站在班列之中,神色淡然——他身侧空了一个位置,那是本该随同入朝的萧珏。世子前些日子练刀时不慎伤了手腕,太医叮嘱静养,今日便告了假。轮到御史台时,一个不起眼的言官站出来,奏了一桩无关痛痒的杂事,末了,忽然话锋一转——“臣听闻,九王府世子,其身世颇有些疑点。”话音落下,殿内静了一瞬。九王爷的眼皮终于抬了抬,却没有回头看向那言官,只是望着前方御座的方向,面色如常。可站在他对面的太子党几人,嘴角却微微勾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