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。“这箭入得深,刚拔掉,不好止血。”是个年轻医士的声音。萧珏的手攥紧了。里面安静了一会儿,那人又说:“我给你上药,这药烈,可能会有些痛——”还是没人说话。萧珏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他听见布料窸窣的声音,听见药膏涂抹的声音,听见医士偶尔发出的“啧”声。可他却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。那个人一声都不吭。萧珏不由想起白天,那支箭插在他背上,他冲进林子,杀了三个刺客,走出来跪在他面前,说“属下护卫不力”。从头到尾,他只闷哼了一声。就一声。萧珏掀开帘子,走进去。帐篷不大,一眼就能看完。一盏油灯放在角落里,火苗被风带得晃了晃。影七背对着门口坐着,上衣褪至腰间,露出整个后背。医士正在给他敷药,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来。影七也回过头。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萧珏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——很短,快到几乎察觉不到。然后他飞快地转过身,伸手去抓旁边的衣裳,想掩住自己。来不及了。萧珏已经看见了。油灯光线昏暗,但足够看清,影七的背上,新伤一处,正在渗血,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着,被药膏糊住。但那不是萧珏移不开目光的原因。他移不开目光,是因为那些旧伤。太多了。纵横交错的疤痕布满了整个后背。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粗,有的细。有刀伤,有箭伤,有不知什么东西划出来的痕迹。它们层层叠叠,有的已经淡成粉色,有的还是深褐色,有的扭曲着,像一条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最狰狞的一道从右肩斜贯至左腰,几乎横跨了整个后背。那道疤很粗,很深,愈合后留下一条隆起的痕迹,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。萧珏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医士看看他,又看看影七,识趣地收拾起药箱,轻声告退了。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。影七还坐在那里,衣裳攥在手里,没有穿。他不是不想穿,是来不及,也是不敢动——怕一动,那药膏就蹭掉了;怕一动,就显出慌乱。他就那么坐着,背对着萧珏,让他看。萧珏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,那些疤,每一道都在问他——这是怎么来的?那又是怎么来的?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?你到底是什么人?他想问,又不敢问。最后,他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你这旧伤……”影七没有回头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攥着衣裳的手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:“不妨事。”萧珏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别的话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影七身后站定。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那些疤痕的纹理。他忽然伸出手,想去碰那道最长的疤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他只是一个世子,一个被侍卫救了的世子。他没有理由去碰一个侍卫的身体。他把手收回来。“怎么来的?”他又问。影七沉默了一会儿。帐篷里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,和外面远远传来的风声。然后影七说:“记不清了。”萧珏愣住了。记不清了?那么多伤,记不清了?那道从肩膀斜到腰的疤,那么长,那么深,差点要了命的那种伤,也记不清了?他知道影七在撒谎。但他没有追问。他不是不想问,是不知道该怎么问。他和这个侍卫之间,隔着什么,他说不清。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放在影七旁边的矮几上。那是一瓶伤药,上好的,太医开给他的,他一直没用。影七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萧珏站在那里,又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他转身,掀开帘子,走了出去。帐篷外,夜风很凉。萧珏站在那儿,没有立刻走。他听见里面没有动静,那个人没有动,没有说话,什么都没有。他抬头看天。天上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眼睛发花。他想起刚才那一幕——那满背的旧伤,那道最长的疤,那个人说“记不清了”时的语气。萧珏的心口忽然有些发闷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闷。那些伤又不是他造成的,那个人也不是他的什么人。一个侍卫而已。但他就是闷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吹得他衣袍都凉透了,他才慢慢往回走。走回自己的帐篷,躺下,闭上眼。闭上眼,就是那些疤。-----帐篷里,影七还坐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