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珏站在那里,手悬在半空,收不回来,也落不下去。“你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一个字。影七没有抬头。萧珏看着他的后颈,看着那支箭,看着血顺着箭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瞬间——自己被扑下马,那个人用身体挡住他,箭失没入血肉,他闷哼一声,然后撑在那里,没有动。萧珏不知道那支箭插进身体有多疼。但他知道,这个人闷哼了一声,然后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冲进林子里,杀了三个刺客,拖着伤体走回来,跪在这里,说“属下护卫不力”。萧珏忽然觉得胸口很闷。闷得喘不过气来。“你……”他又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起来。”影七没有动。萧珏又说了一遍:“起来。”影七这才抬起头,看着他。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萧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那双眼睛很静。静得像是一潭水。但那潭水里,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疼,不是苦,不是委屈——是别的什么。萧珏来不及看清,那双眼已经垂下去了。影七站起来,身形晃了一下,又站稳了。周统领已经让人去传太医,又派人进林子查验刺客尸首。周围乱成一团,有人喊,有人跑,有人抬担架。萧珏站在人群中央,看着影七被两个侍卫扶到一旁坐下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直到有人来请他回营,他才回过神。------萧珏在帐中坐了一会儿。太医来报,说影七那支箭没有伤到要害,但箭入得深,失血不少,需静养。又说他身上旧伤太多,有些伤口反复撕裂过,再这么下去,身子骨迟早要垮。萧珏听着,一言不发。太医退下后,他一个人在帐中坐着。坐着坐着,就想起方才那一幕——箭雨,闷哼,血流下来,滴在他脸上。温热的。带着腥气。他站起身,往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他在干什么?想去哪儿?去看那个侍卫?萧珏退回案前,坐下。他是世子,是将来要争那个位置的人。一个侍卫受伤,有太医照看,有周统领安排,他去做什么?去了说什么?他坐着,克制着自己一动不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影七不在。今夜他不会当值,他受伤了。萧珏放下帘子,退回去。他想起那个人跪下说“属下护卫不力”时的样子。浑身是血,背上插着箭,箭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,但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等着被责罚。萧珏没见过这样的人。他见过很多侍卫,有的忠心,有的精明,有的油滑,有的怕死。但他没见过这样的——用命护他,护完了跪着认错,好像那是他该做的。萧珏在帐中来回走了几圈。他告诉自己:你是世子,他是侍卫。侍卫护主,天经地义。你去探望,反而让他惶恐。不去是对的。他坐下来,拿起一卷书,想让自己定定神。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,又跳出去,一个都没记住。他又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几盏营灯在风里晃。他站了一会儿,放下帘子,退回去。——不去。他重新坐下,把那卷书扔到一边。一更天的时候,周统领来了。他汇报了刺客的事——一共六个,三个被影七当场斩杀,三个重伤被擒,正在审问。又说护卫安排已经调整,从今夜起加倍警戒。最后说,影七那边太医看过了,箭拔出来了,血止住了,没大事。萧珏听着,点点头。周统领汇报完,站着没走。萧珏抬眼看他:“还有事?”周统领犹豫了一下,说:“影七那边,世子不必挂心。他那人皮实,养几天就好。”萧珏愣了一下。周统领又说:“方才太医给他拔箭,他一声没吭,拔完了自己穿上衣裳,还问明日能不能当值。”萧珏听着,没说话。周统领行了个礼,退下了。帐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萧珏坐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,掀开帘子,大步往外走。不去,不去,不去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。但他还是去了。旧伤侍卫们的帐篷扎在营地西北角,离主帐有一段距离。萧珏走过去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,四处静悄悄的。他不知哪一个是影七的帐篷。正想找人问,忽然看见一个帐篷里透出光来。那光很暗,像是只点了一盏油灯。他走过去,在帐篷门口站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