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夜里,阿昭起夜,看见影七站在院子里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他脸上的轮廓。他仰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阿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那是内院的方向,清涵堂的屋顶隐约可见,屋檐上亮着一盏灯。阿昭忽然有点心酸。他走过去,在影七旁边站定,也仰头看那盏灯。看了半晌,他说:“世子睡得晚,每天都亮到子时以后。”影七侧过脸,看他。阿昭没回头,继续说:“我听人说,世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,烧坏了脑子,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。九王爷说是高热烧的,底下人不敢多问。但我听老周说,世子有时候会做噩梦,半夜惊醒,一个人坐着到天亮。”影七的呼吸停了一瞬。阿昭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:“你认识他,对不对?”影七没有回答。阿昭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答案。他叹了口气,拍拍影七的肩:“行了,你不说,我不问。但你要记着,王府里人多眼杂,你老往那边看,早晚会被人看出不对劲。以后想看世子,跟我换班。我帮你盯着,有人来了我给你打暗号。”影七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。阿昭咧嘴一笑:“别这么看我。我就是闲的,爱管闲事。”他说完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对了,记住了啊,以后有事找我。”影七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那天夜里,他调值侍卫营的晨练分三部分:先跑圈,再练刀,后对练。跑圈是绕着校场跑二十圈,刀法是统一套路,对练是两人一组实战。影七跑圈的时候不快不慢,永远落在队伍中段,不和任何人争先后。但二十圈下来,喘气最匀的是他。练刀的时候,他的动作和旁人一模一样,劈、砍、撩、刺,标准得像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。但懂行的人看得见——他的刀比旁人快,快得几乎看不清,快到刀刃破空的声音都比别人轻。对练的时候,影七的对手每次都换。没人愿意固定和他对练。因为和他对练太没意思了。他从不主动进攻,只防守。对方的刀劈过来,他挡;刺过来,他格;扫过来,他退。他就这么一招一招挡,挡到最后,对方的力气用尽,他的刀还稳稳握在手里。有人说他藏拙。有人说他装蒜。有人说他根本不会进攻,只会躲。影七都不理。他只是每天准时来,准时练,准时走。不说话,不解释,不争辩。第一次有人挑战他,是二月初九。那天下着小雨,校场上泥泞湿滑。晨练结束,大部分人散了,只剩几个还在加练。影七收了刀,正要走,忽然被人叫住。“喂,那个叫影七的。”影七回头。来人姓马,名大川,是西苑班的老人。五大三粗,刀法凶猛,在侍卫营里排得上号。他站在雨里,手里提着刀,目光不善。“听说你防守厉害。”马大川说,“来,咱俩练练。”旁边几个没走的侍卫都停下动作,朝这边看。有人吹了声口哨,有人低声议论。影七看着他,没说话。马大川等了两息,不耐烦了:“怎么,不敢?”影七说:“班头有规矩,私斗罚俸。”马大川笑了:“这不算私斗,这是切磋。怎么,切磋都不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