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七问:“世子不来西苑?”阿昭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这个问题,是因为这人的声音——低、哑、像是很久没用过,嗓子眼里堵着东西。“不来啊。”阿昭说,“世子住清涵堂,在内院最深处。他出入走东侧门,那边离内院近。西苑这边是外围,他来干嘛?”影七没有说话。他把目光收回去,继续擦刀。阿昭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打算再开口,讪讪站起来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,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。阳光照在他侧脸上,照出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黑。阿昭心想:这人熬夜熬得够狠的。那是阿昭第一次见影七。后来他逢人就说,那天他蹲在影七旁边说了十几句话,对方只回了五个字。那人还不信,说“五个字?哪五个字?”阿昭说:“世子不来西苑?”那人说:“这算六个字吧?”阿昭想了想,好像是六个字。但他坚持认为,按照影七那个说话的速度,六个字顶别人六十个字。------阿昭是个话多的人。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毛病。他爹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,这小子生下来嘴就没停过,饿了哭,饱了哼,睡着了磨牙。后来爹娘没了,他一个人从京郊跑到京城讨生活,这毛病也没改。侍卫营的人烦他烦得要死,但又不得不承认——这小子除了话多,没别的毛病。干活勤快,不偷奸耍滑,轻功还特别好,爬墙上树跟玩儿似的。他来西苑之后,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影七。没别的原因,就是好奇。这人怎么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呢?他不难受吗?他不想找人说说今天吃了什么、天气怎么样、谁谁又被班头骂了吗?阿昭想不通。第二天,他在影七旁边蹲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,从老家收成说到京城米价,从东苑侧妃说到西苑班头脸上那道疤。影七一个字都没回。第三天,他给影七带了个馒头,说是伙房多出来的,不吃浪费。影七接了,点了下头。阿昭高兴坏了——这算是回应了吧?点头也算吧?第四天,他问影七:“你晚上睡不踏实吧?我看你眼睛底下那两片青,黑的。你是不是做噩梦?”影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擦刀的动作停了。阿昭觉得自己可能说对了。第五天、第六天、第七天……阿昭每天都去找影七。有时候带吃的,有时候带消息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是蹲在旁边念叨。影七大多数时候不理他,但阿昭发现了一件事——他说到“世子”的时候,影七擦刀的动作会慢下来。不是每次都说。但十次里有七八次,只要他提到世子,影七的手就会顿一顿。阿昭把这发现记在心里,没说。------转眼阿昭来西苑半个月了。这天傍晚,他当完值往回走,路过西苑北边那段夹道。夹道里风大,平时没什么人来。他本来想抄近路回耳房,刚走到夹道口,忽然停住了。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。是影七。他站在夹道中央,面朝东。那边是一道高墙,墙那边是内院的方向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阿昭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,悄悄退回去了。那天夜里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影七站着的位置——那是西苑北段,离内院最近的地方。他想起影七面朝的方向——东,内院东侧,世子出入的东侧门的方向。他想起影七擦刀的动作,想起他问“世子不来西苑”时的那句话,想起他提到“世子”时那人慢下来的手。阿昭忽然明白了。这人不是不爱说话。这人心里有事。大事。第二天,阿昭照常去找影七。他蹲在旁边,照常念叨。念到一半,忽然说:“昨儿个我听说,世子这几天都在东苑那边,九王爷让他去办什么事儿,天天早出晚归的。”影七擦刀的动作没停。阿昭继续说:“东苑侧妃那人脾气大,不知道世子受不受得了。”影七的手顿了一下。阿昭就当没看见,继续说:“不过世子那人脾气好,应该能应付。我听内院的人说,世子从不对下人发火,比他那个堂兄太子强多了。”影七没有说话。但阿昭看见他把刀翻了个面,继续擦。擦得比刚才慢。阿昭心里有数了。他后来跟人说,影七那人,看起来像块石头,其实不是。石头是什么都不在意,影七是在意,但他不说。他把所有在意都压在心里,压到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里,压到擦刀的动作里,压到一个人站在夹道里吹风的傍晚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