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抬起头来。”萧珏抬起头,四目相对。皇帝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。他看着萧珏,目光从那两道眉、那双眼睛、那张脸上慢慢划过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“像。”皇帝忽然说。萧珏不知道他在说谁像谁。九王爷站在一旁,脸色微微变了。皇帝没有再说什么。他靠在椅背上,抬了抬下巴:“继续。”宾者愣了一息,然后慌忙继续唱礼。冠礼继续。可一切都变了。皇帝坐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。每一位上前行礼的宗亲长辈,每一个唱礼的环节,每一道繁琐的礼仪——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。萧珏跪在那里,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器物。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来。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。不知道那些复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,从皇帝进门的那一刻起,九王爷的脊背就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。唱到“加冠”的时候,九王爷走上前来。他托着那顶玉冠,走到萧珏面前。萧珏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那一瞬间,他看见九王爷眼底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复杂,是紧张。他在皇帝面前紧张。萧珏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九王爷垂下眼,把玉冠轻轻戴在他头上。动作很轻,很慢,和预演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可是萧珏感觉到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玉冠落定。宾者唱:“字曰怀瑾——”皇帝忽然开口:“怀瑾握瑜。”所有人愣住了。皇帝看着萧珏,慢慢说:“《楚辞》里的话——怀瑾握瑜兮,穷不知所示。手里握着美玉,却不知道给谁看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“朕的侄儿,以后会有很多人想看这块玉。”萧珏跪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皇帝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他俯下身,看着萧珏的眼睛。很近,近得萧珏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、鬓边的白发、眼底那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他伸出手,在萧珏肩上轻轻拍了拍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那份瘦削。“好。”皇帝说,“好好长大。”然后他直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,只是说:“老九,送朕。”九王爷躬身:“是。”门开了,又合上。皇帝走了。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发生过什么了。宴席设在正厅。王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太子府派人送了贺礼,几位王爷也来了,还有各部的官员、京城的富商、世交的故旧。觥筹交错间,萧珏是所有人注视的中心。他穿着世子礼服,玄色底,绣着银色的暗纹,玉冠束发,腰悬玉佩。他得体地应对每一位来客,微笑,谦逊,滴水不漏。“世子一表人才,王爷好福气。”“世子年轻有为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“世子……”“世子……”他点头,道谢,微笑。一遍一遍,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关人。可他心里想的,是皇帝那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九王爷站在不远处,和几位宗亲说话。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,从容,稳重,滴水不漏。可萧珏注意到,他握着酒杯的手指,微微发白。酒过三巡,有人提议世子作诗助兴。他推辞不过,便随口吟了一首——是这四年前九王爷教他的,应景,工整,无懈可击。满堂喝彩。他垂着眼,看着杯中残酒,心想:皇帝也听过这首诗吗?他不知道。宴散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宾客散去,仆从收拾残席,王府渐渐安静下来。萧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。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他肩上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穿过回廊,走过月洞门,回到自己的院子。推开门。屋里没有点灯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一片黑暗。黑暗里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有他睡了三年的床,有他用惯了的书案,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。有他自己。他走进去,没有点灯。他在黑暗里站着,站了很久。他在想皇帝今天为什么来。他在想皇帝看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他在想九王爷为什么紧张。他在想自己究竟是谁。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在雪地里几乎听不见。然后有人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