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又招了个新伙计。这回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,瘦瘦的,不爱说话。钱掌柜让他跟着影七干,他叫影七“阿七哥”。影七没应,也没不应。那孩子也不在意,默默地跟着他干活。有一回,那孩子问:“阿七哥,你为什么天天擦那几扇窗?”影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那孩子也不问了。影七继续擦窗。他看着对面那扇门,看了两年。七百多天。他已经记住王府所有常进常出的人。管事的、采买的、送菜的、送信的,他全都认得。侍卫换班是什么时辰,他也知道。哪几个侍卫是老人,哪几个是新来的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可是他等的那个人,一直没有出现。他不知道十九还记不记得他。他不知道十九是不是还活着。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。可是他不急。他已经等了两年。可以再等两年。再等十年。再等一辈子。窗外的阳光很烈,晒得街上的人直冒汗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对面那扇门,看着那对石狮子,看着偶尔进出的人影。他在等。等一个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。等一个他等了四年的人。等他的十九。及冠永平三十一年冬,十一月十八。萧珏及冠。天还没亮,他就被人从床上叫起来。沐浴,更衣,束发。王府里的嬷嬷们围着他转,手里拿着梳子、簪子、玉冠,忙得脚不沾地。热水蒸腾起白雾,熏得人昏昏欲睡。他坐在浴桶里,闭着眼睛,任她们摆布,像一尊被人擦拭的玉器。窗外有雪。细碎的雪花飘落在窗棂上,很快化成水痕。他看着那一道水痕,忽然想起自己的梦。梦里的雪很大,有人从后面走过来,把衣裳披在他身上。那个人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,替他挡着风。他回过头,想看清那个人的脸。“世子,该起身了。”嬷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他睁开眼,站起来。热水从身上滑落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冠礼在祠堂举行。王府的祠堂他来过几次,每一次都觉得陌生。那些牌位上的名字他不认识,那些画像上的人他没见过。他只是跪着,叩首,上香,做一个世子该做的事。今日不同。今日是他自己的冠礼。祠堂里燃着香,清苦的气息混着檀香,让人莫名沉静。正中摆着几张椅子,坐着几位宗亲长辈。九王爷站在主位,手里托着一顶玉冠,等着他。他走进去,跪下。宾者开始唱礼。那些繁复的辞句从他耳边滑过,像水一样,一个字都没有流进心里。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双细白的手了——习射、练剑、抚琴,磨出了薄薄的茧。可他还是觉得,这不是他的手。唱礼声停了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萧珏抬起头,看见门口的侍卫神色骤变,看见几位宗亲长辈慌忙起身,看见九王爷的瞳孔微微收缩。然后他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,从门外传来,穿透了祠堂里所有的声音——“圣上驾到——”那一瞬间,祠堂里静得像坟墓。萧珏跪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门被推开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香案上的烟都歪了。一个人影跨过门槛,走进来。明黄色的袍子,在灰蒙蒙的冬日里亮得刺眼。身后跟着太监、侍卫,乌压压的一片。萧珏没有动。他只是跪着,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。皇帝。他的伯父。当今圣上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。九王爷很少提他,偶尔提起,也只是说“圣上龙体欠安”“圣上在养病”。他只知道皇帝身子不好,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。可眼前这个人,虽然清瘦,虽然两鬓斑白,但站在那里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皇帝走进祠堂,目光扫过众人。那些宗亲长辈跪了一地,九王爷也跪下了。只有萧珏还跪在原处,不是不想行礼,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皇帝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像是不经意的一瞥。可萧珏被那一眼扫过的时候,忽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。“都起来吧。”皇帝说,声音有些哑,“朕只是来看看。”众人起身。九王爷走上前,低声道:“皇兄怎么来了?天寒地冻的……”皇帝摆摆手,打断他:“朕的侄儿及冠,朕不能来看看?”九王爷垂下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皇帝走到主位前,坐下。他看着跪在堂中的萧珏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