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七没有说话。“所以你要找就快去找,”周老猎户说,“别等。等着等着,人就没了。”那天晚上,影七躺在柴房里,把那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,看了很久很久。两道刻痕。一道是七,一道是十九。十九现在在哪里?还活着吗?还记得他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要快一点。再快一点。他在周老猎户家住了两个月。伤养好了,力气也恢复了些。他帮周老猎户劈柴、挑水、修房子、打猎,什么活都干。周老猎户给他做了件厚实些的棉袄,又给他包了一包干粮,塞了几十个铜板。临走那天,周老猎户站在门口,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。“要下雪了,”他说,“你这时候赶路,不好走。”“没事。”周老猎户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。“阿七,”周老猎户说,“你要是找着了那个人,以后有空,回来看看我。”影七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然后他转身,走进风雪里。------永平二十八年三月,他走了两个月。有时候走在官道上,有时候走在山野间。遇上村子就借宿一晚,遇不上就找个山洞、破庙,裹着棉袄睡一觉。干粮吃完了就打猎,打到什么吃什么,打不到就饿着。他学会了认方向,学会了看天气,学会了从雪地上的脚印分辨是什么动物。他越来越像周老猎户说的那种人——山里的猎人,沉默的,警觉的,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。可他始终是一个人。春天来的时候,他终于走出了那片连绵的山。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平原。远处有村庄,有炊烟,有隐约的鸡鸣狗吠。官道变宽了,路上的人变多了,偶尔还能看见马车从身边驶过。他站在路口,看着这一切,忽然有些不习惯。两个月来,他没见过这么多人。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一个镇子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。镇子不大,但很热闹。有卖吃食的摊子,有卖杂货的铺子,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。他站在街角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把匕首。两道刻痕还在。他找到一个茶摊,坐下来,要了一碗茶。茶很粗,带着一股苦味,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。摊主是个中年妇人,一边擦桌子一边和他搭话:“客官打哪儿来?”“南边。”“去京城?”“嗯。”“京城好啊,热闹,”妇人说,“我年轻时去过一回,住了三天,回来念叨了好几年。客官是去找人还是办事?”“找人。”“找什么人?”影七想了想,说:“找一个孩子。”妇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:“孩子?多大的孩子?”“十三岁。”“十三岁,”妇人说,“那可不好找。京城那么大,人那么多,跟大海捞针似的。”影七没有说话。他把茶钱放在桌上,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,妇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他没有听。他只知道,不管有多难找,他都要找。因为他跟那个人说过——不要忘了我。那天晚上,他歇在一个破庙里。破庙很小,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,香案上落满了灰。他靠在墙角,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,借着月光看那两道刻痕。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两道痕,像抚过一个人的眉眼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尊神像。神像在黑暗里沉默着,看不清表情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那尊神:“他在哪里?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从破了的窗棂灌进来,吹得香案上的灰轻轻飘起。他低下头,把匕首贴回胸口。闭上眼睛。明天,继续往北。------从那个镇子往北,影七又走了一个月。一个月里,他穿过三个县城,绕过两座大山,渡过四条河流。他在渡口帮船工拉纤,换一张过河的船票;在客栈后院劈柴挑水,换一顿饭和半晚柴房;在农忙的人家帮忙收割,换几个铜板和一身干净的旧衣裳。他不挑活,不还价,干完就走。有人问他叫什么,他说阿七。有人问他去哪儿,他说北边。有人问他去北边干什么,他说找人。再问找谁,他就不说话了。他不爱说话这件事,走到哪儿都一样。七月的时候,他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。镇子不大,背靠着一座山,面临一条河,是北上的必经之路。他在镇口歇脚,找了个茶摊喝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