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许说这样的话。”玄凌到底是拗不过她的,取了狐白裘来给她披上,才命人将靠近外间的两扇窗推开一半。殿外的玉兰开得正盛。或白或紫的玉兰如玉盏般灿然鲜活地绽于枝头,亭亭袅袅如小荷初绽,氤氲在濛濛烟雨之中,望之若云蒸霞蔚。风,穿花沐雨而来,吹动狐裘的绒毛。“花儿开得这样好。”她轻轻咳了几声,带着几分遗憾地慨叹,“可惜今日竟不见太阳,在屋子里躺得久了,倒有些想出去走走。”“那七七可要快些好起来。”玄凌搂她在怀,双手拢着她的手在掌心,絮絮轻语,“过几日便是七七的生辰,届时我陪七七去踏春,可好?”“自然是好。”知韫莞尔,又仰头看他,“等生辰那日,咱们去玉台寺吧?后山的梨花开得最好,我还有些想吃山上的椿芽儿了。”说着,她似想起什么,低低笑道,“我还记得那回做的椿芽鸡蛋糊了一半,又忘了放盐,偏你夸得跟什么似的!”“本就是实话,如何是夸赞?”玄凌也笑道,“七七既想念,那到时候我来做给你吃,好不好?”“那我可就等着了?”她弯了弯眼眸,又故作严肃,“我可不是好说话的,若郎君到时候也忘了放盐……可别想听见我半句夸赞,定要狠狠地斥你几句才好。”“这样严明?”玄凌闷闷笑了声,十分配合她的话,“皇后殿下公正严明自然是天下福祉,只是人皆有私,还请殿下偏心些吧。”“那……”她矜持地一扬下巴,“看你的表现吧。”夫妻俩约好了踏春之行,只可惜一连数日阴雨绵绵,顾及知韫的身子,终究未能成行。虽说玄凌命人折了一束梨花来插瓶,又让人采摘新鲜的嫩香椿来做了香椿鸡蛋配长寿面给她,到底缺了几分意趣。所幸,初九当日,一改连绵多日的阴雨,天色终于放晴。知韫今日的精神极好。醒来时难得觉得身体轻盈,苍白的面色也终于染上一点血色。“好久没有出去晒晒太阳了。”她坐在梳妆台前,伸手去接那自「六合同春」吉祥雕花图案的镂空中漏进来的温煦晨光,阳光明澈如水,于掌心落下明亮光团,笑意盈盈,“正好又是你的生辰,可见是天公作美。”玄凌心中总是不安,又怕扰她的兴致,勉力笑着应她的话,连为她挽发的手都有些沉重。“诶?”知韫的眸光透过镜子,落在被他捻着的长发上,缓缓眨了眨眼,语调怅然,“原来我也到了有白发的年纪。”“哪有?七七且年轻着呢。”玄凌回过神,手指灵活地将那寥寥几丝白发藏于乌发之中,笑道,“我年长七七许多,尚且不见白发,七七又如何会有?定是瞧错了。”这话倒也不假。帝后之尊,坐拥最好的医者和最好的药材,也缺不了养生之法,兼之养尊处优,时光自然也格外优容厚待。“我哪里就到眼花的年纪了?”知韫失笑,“人总是要老的,你我夫妻相伴至白首,是好事。”“不算。”他轻声重复,“这不作数。”知韫今日身子爽利,早间与玄凌一道往上林苑和太液池散步,午间叫了阿绥夫妻和阿穰简简一道来用午膳,到了晚间,陪着玄凌吃了碗长寿面,甚至还在天长夜宴上略坐了坐、露了面。再之后,她有些精神不济了。“可是累着了?”玄凌一直关注着她,见她面露疲色,赶忙道,“咱们回去吃了药,就好生歇息,等明日养足了精神再赏歌舞。”知韫微微颔首,“好。”于是玄凌命阿绥主持夜宴,扶着她离席回宫,只是才出殿门,知韫却道,“我想十一郎了,咱们去瞧瞧它吧。”她拢共养了两只宠物。雪绒两年前就已经没了,她将它葬在金阙台的牡丹花下,十一郎也已步入老年,不爱动弹,连进食也少了。上天是公平的。动物会死,人,自然也会死。“今天的月色真好,星星也出来许多,明儿定然是个晴朗天。”宫人在金阙台上点了灯、摆了小榻,知韫裹着云丝披风窝在玄凌怀里,仰着脸眺望夜空。她忽而起了兴致,笑着问他,“我听人说,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,你说,你会认出哪一颗是我来吗?”“七七!”玄凌不想听,也不想答,“不要说这样的话。”“我觉得你是认得出来的。”知韫却弯了弯唇,笑意狡黠而得意,“你这样爱我,对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