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熟橘（第1页）

第五章

老街的采访又持续了三天。第三天我去的时候，评书爷爷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差不多开了，有几抹黄落到地上，加了几分古色。他躺在树底下的摇椅里，手中摇着蒲扇，看见我来笑了一下："好孩子哎，连着来了几天了，今天又来啦。"

"再来一趟估计就差不多了。"我把采访本打开，给他看了前两天整理的记录，"爷爷您看，这有没有哪写错了。"

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仔细看了好一会，点点头："写得没啥问题。你先去忙你的吧。"想了想没说完又补了一句，"那桂花开了你记得来看，我给你和你朋友留两把带回去。"

我愣了一下，一时没想出来是哪个朋友，但随即还是答应了下来。

隔天我跑去了一趟区档案馆，拿着身份证和报社的介绍信调了隔壁同类型街道的拆迁补偿标准。

两份文件放在一起对比才发现这差距可不是原来那群人说的那样，城西这边的补偿单价竟然相较其他地方低了将近两成。

后面的时间我把走访到的居民的诉求全部整理了下来，在电脑上删删改改写出了三千多字的报告。

写的时候评书爷爷的桂花树、徐哥媳妇发红的手指、中年大姐说孩子恋家的表情、扫地阿姨拒绝采访但转身时叹气的背影、还有那户至今没回应的王师傅家塞的纸条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中。

写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，周瑞早就睡了，宿舍里的大灯也早就关了，宿舍里亮着的，只有我这盏台灯和没关的电脑屏幕。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，手指按着山根放松，然后将文档又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才关灯，轻手轻脚的翻到床上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把文件交给了陈姐。当天下午也回了我一条消息："写得不错，调研结果挺好的，明天大会会重点分析。"

再个次日，也就是周四的选题会，我第一次坐在内容部的长桌前发言，十来个人坐在桌子周围，电脑上放的是老街的航拍图和走访照片。

我不知道讲了多久，反正从补偿标准不一致说到了租户安置困境，从租户困境又讲到了评书爷爷的桂花树。

讲完之后陈姐先点了头，然后侧过身向周围看了一圈："大家觉得呢？"

讨论比我想象的热烈些，李延提了科技线的角度：用地图数据直观展示老街与周边地块的差价；宋瑶建议：把所有受访居民的口述按逻辑线重新编排，先讲诉求再讲困境最后讲政策，层次会更清楚；方哥倒是比较随性："我觉得不用太复杂，把居民的原话放上去就行，越多越好，读者的眼睛会是雪亮的。"

陈姐听着几个人来来回回争怎么发布排版听的头都大了，最后直接拍板："这样，沈眠，你把资料整合成两个版本。一个版本走公司渠道，以公司内容部的名义发一份公告，把问题和诉求讲清楚。另一个就版本走记者署名稿，找几家本地其他媒体一起跟进。"

散会的时候陈姐把我单独留了下来："你的调研结果很充分，但这个选题要的，是做成有影响力的报道，光靠我们一家媒体发声肯定是不够的。先发公告稿，把热度带起来，再给其他媒体放消息。"

我点了点头，回去花了一晚上把稿件写出来。

周瑞把凳子搬到我的桌子旁边，在桌边看我敲字，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："你这是不是跟这条街杠上了？"

"差不多，但也快结束了。"

"行，发奖金了请我搓顿好的。"

"你今天工作还顺利吗。"我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
"还行吧。"周瑞站起来，"先干着吧，适应一段时间要实在干不下去就再换了。"

公告稿次日一早便发布在江海传媒的官号上了。

陈姐同时联系了三家本地媒体和一些营销号转载跟进。宋瑶帮我把稿子多发到了公众号上，配了一句话："城西老街的居民等了大半年。"

当天下午热度就开始起来了。

大概是传播的成效明显，评论区里涌进来不少老街附近的居民。有些是亲自经历过低价补偿，有些是上网才看见老街现状的。

我的手机响了好几次，之前那些拒绝接受采访的居民有两个主动给我发了短信："那个公告是你写的？你什么时候再来一趟？"

第三天，拆迁办的电话打到内容部了，是陈姐接的，挂了之后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："拆迁办那边说愿意重新评估老街地块的补偿，下周会重新向村民沟通调整。"

事情的进展比我想象的快。

又过了一周，新的补偿方案公示，老街的补偿标准上调到与隔壁区相同，安置费也做了相应的提高。拆迁办还专门派了人去走访了几户独居老人，替他们联系临时租住的房源。

公示那天下午我特意又跑了一趟城西。巷口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，三花猫还在老位置蹲着，看见我慢慢走了过来咬我的裤脚。评书爷爷家的桂花树开了，淡黄的花簇在树枝上抢着棕绿的位置，地上的黄也比之前厚了不少。

评书爷爷还坐在树下，老花镜搁在桌上，收音机还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