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回到宿舍的时候有点晚了,周瑞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,耳机包着耳朵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大概是我进门的声音太小,周瑞都没发现我回来,走到他旁边才突然抬头看了一下我,把耳机摘了:"回来了,你回来的有点晚,我们出去吃饭给你打包了点。今天还顺利不。"
我把采访包扔在桌上,瘫进椅子里揉了两把脸:"还行,被老太太骂了一顿,被大叔赶了一次,但也有两户人家愿意聊。"
周瑞来了兴趣,踩着拖鞋凑过来:"什么选题啊?公司这么快就有任务?”说说。"想想又补了一句“不不不,你先吃饭吧,不然也占地方。”
我拿出记录本给他看。老街改造、拆迁补偿、居民抵触,还有评书爷爷和徐哥的口述记录。周瑞边看边点头“这怕是不好搞哦。”
他虽然是学商科的,但家里有个做社区调研的姑姑,因而对一些民生问题不算陌生。
"补偿标准不一致这个点,你们光去说不行,得找实际的东西啊。"周瑞指着本子上我画圈的地方,"这你得先去拿隔壁区文件给他们看,再说,你手上只有居民口述,拆迁办那边的书面标准你问到了吗?"
该说不说,周瑞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不着调,但一有他能帮忙的东西他都会尽力去帮去想。
"我问到了,但他们给的是全市通用的版本,没有具体到这条街的评估报告。"
"那就是故意不给呗,还什么问到了。"周瑞很直接的说道,"你现在得走信息公开申请,让他们把这条街的评估报告拿出来。"
在包里翻了半天都没拿出来笔,就用手机暂时把这些东西记在了手机上。
"还有这个什么徐哥,"周瑞又指了指,"他是租户,补偿款跟他没关系,但他还是得搬。你不如找这条街上其他租户,把他们的诉求单独列出来,跟业主的诉求区分开写。"
"你是说写两条线?"
"对,业主关注补偿的多少,租户关注安置时间和过渡成本。你分开写清楚,两边的问题都讲明白就差不多了。"周瑞往嘴里扔了颗口香糖嚼着
"我姑姑之前老说什么,做这种基层选题不是找谁对谁错,是把每个人都有的难处写出来再去解决。不过我之前就觉得是个屁话,本来两边就是问题对不上才吵,这再问一遍完全激化矛盾。"
我看了他两秒:"我□□今天怎么这么靠谱?想讹我啊。"
"我一直靠谱好吗。"周瑞把包往我这边推了推,"你明天还去不去?"
"去,今天搞了一天只聊了两家,别说样本量了字数都不够吧。"
"行行行,明天早点去,上午老街凉快些,老人家出去买菜唠嗑愿意多聊两句。"
我合上本子,简单冲了个澡就躺到床上。后颈抑制贴换了新的,贴着皮肤,很凉。不知道是抑制贴没买好,在宿舍床铺那小空间里,我闻到了一丝丝信息素的味道,很甜。
我翻了个身,将念头压下去,把今天本子上记的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想了想周瑞说的那个信息公开申请的事,有了个大概的框架。
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天是灰黑色的,树上挂着零星几点水珠,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。我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,背着昨天的包又往城西去了。
大概是今天走的比较早,赶上了早班的公交,到老街的时间也比昨天提前了半个小时。巷子里的空气还不是闷热的,几户老人家正开了院门在附近的小溪边聊天,一些小孩挽着裤子在溪里嬉戏,水泼在石板路上洇出一片深色。三花猫还在昨天的位置上蹲着,看见我又跳下来跟着我走。
我先去了一趟徐哥家,他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我来也没说什么,进屋倒了一杯水递过来:"徐磊上班去了,你有啥问的问我吧。"
我坐下来跟她聊了二十多分钟。可能因为激素的原因,她比徐哥更焦虑,因为预产期越近,搬家的压力就越大,现在大着个肚子也不好找工作看房子,前两天在网上好不容易看了几个出租房也都不太合适,离医院远、房租贵,老街虽然破但买菜看病都方便,一搬走什么都乱了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掸晾衣绳上的水珠,直到手指发红才停下来。我记完了之后,又多问了一句:"您和徐哥商量好搬去哪儿了吗?"
她摇头:"没有,所以只能和大家伙在这个地方先赖着。"
我笑了一下“希望你们顺利。”
从徐哥家出来,我按着评书爷爷昨天说的方向又走了几家。大概是昨天晚上评书爷爷打过招呼,多了一户愿意开门的中年大姐。态度比昨天遇见的好一些,她说家里两个孩子都在附近上学,搬走了学校就得换,孩子都适应这了,再转走也不是个小事。
她断断续续说了十几分钟,我走的时候大姐指着隔壁:"那家的老公在工地上摔伤了腿,躺了几个月了都,拆迁办来人他家的时候连门都没开,小伙子,你过去帮忙看看吧。"
我又记下了个门牌号,走过去敲了敲,没人应,但我听见里面有电视声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从本子上撕了张纸,写了张纸条夹在门缝里塞进去,上面留了我的手机号"您好,我是报社的记者,如果您愿意聊聊,可以给我发个短信。"
往回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差不多四个小时,阴了一上午的天也终于开始落雨点了。雨势不大,但风吹的响,打在槐树叶上有沙沙的声。我将包举到头顶,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躲雨,拐弯时差点撞上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