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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乡（第1页）

第三章

城西老街在城市的角落，夹在一片新建的商品房小区和一条正在拓宽的马路中间，像一块被遗忘的补丁。

从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还要走十五分钟，沿途的路从柏油变成水泥，从水泥变成坑坑洼洼的实土，两旁的房子也从刷着新漆的公寓变成了灰扑扑的老式土砖。

我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，在太阳的照射下显出一副生活气。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三花猫，眯着眼看了我一下又到我脚边嗅了嗅最后懒洋洋地闭回去。这巷口有几棵老梧桐树，树荫底下摆着两把竹椅，空着，大概是昨天晚上这里老人忘拿回去的。

今天特意换了深色的短袖和黑色长裤，运动鞋，采访包斜挎在肩上。这里也确乎同江潮说的一样，土灰多。

拆迁办的临时办公点建在老街中段的一间空的门面房里，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牌匾，里面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低头翻文件。我推门进去表明身份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哦了一声："又来记者了，你们都来好几回了，我们提的要求不合，还来干什么。"语气平淡，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，像在说一件他早已习惯的事。

我拿出采访本，按照陈姐教的套路先问了大面上的政策依据和推进进度。对方回答得滴水不漏，全是标准话术，"按照全市统一标准执行""目前正在积极沟通协调"。我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，这类官样回答虽然没什么信息量，但报道里必须要有平衡。

“如果就是问这种问题那请回吧。要是真还想调查什么，自己去居民户问，别来为难我们这挂名的小管理了。”

没多久，我从拆迁办出来，转身往街巷深处走去。真正的困难就在这。

第一家是个独居的老太太，我隔着院门喊了两声没人应。旁边一个正在扫地的阿姨抬头看了看我："找刘婆婆？她上女儿家去了，下午才回来。"

我顺势把采访本掏出来："阿姨您好，我是报社的记者，想跟您了解一下咱们老街拆迁的事，方便聊两句吗？"

那阿姨扫地的动作没停，头也没抬："不聊，你们记者写来写去也没用，我们说了又不算。"她拎着扫帚回了屋子，啪一声把门带上了。

我在门口站了几秒，把她的反应记在本子上。第二家开门的是个大叔，听了来意后倒没有直接赶人，但话里话外全是戒备："你们之前那个女记者，写出来的稿子我们看了，说什么双方积极协商，积极个屁！半年了没人来跟我们积极过。"

"大叔，您觉得问题出在哪儿？"

"补偿价太低了。周围新建的商品房一平多少你们知道吗？拿那个价让我们搬，我们搬了去哪住？"他越说越激动，声音提高了几度，"你们要写就写这个，别写那些虚头巴脑的！就现在那几个钱，别说好好生活了，过不了几天我这一大家子全要去睡桥洞。"

"您说的是，补偿标准我们确实还在争取。"我一边快速记录一边点头，"能具体说说您这边理想赔偿金是想要多少呢？"

大叔看了我一眼，像在判断我是真心还是走流程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，语气缓了一些："算了，不说了，说了也是一样，也没人管。"再就把门合上了。

我在门外站着，还想在打听一下，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。

第三家、第四家、第五家，态度出奇地一致——门开一道缝，看清是记者，要么摇头说"不接受采访"，要么说几句抱怨的话就关门。

我本能地观察着每一家的表情和语气，默默记在本上。太阳越来越烈，脖子后面出了一层薄汗，我站在巷子拐角，把本子合上，喝了一口水，想先找个歇脚的地方，再把抑制贴换一番。

跟两个月前那位被赶走的记者手记里写的一样，街坊们的情绪是真实的。但还是因为长期无人理睬的失望已经盖过了倾诉的欲望，他们也不是不想要人听他们说话，是不信讲了就有用。说到底，之前的采访流程大概还是太"采访"了——该问的都问了，但都没问到真正的点上，更没有改变这个状况。

我站在梧桐树荫底下想了半天。本子上记了四户人家的门牌号都是对补偿标准的不满，每家都提了"不给到位坚决不搬"。但光有这些还写不成稿子，我需要一个愿意完整讲、愿意被记录的人。

旁边院子里传来收音机声，放的是评书。我探头往院门里看了一眼，一个老人家坐在竹椅上摇扇子，旁边矮桌上搁着半杯茶和一副老花镜。院墙的墙皮落了一大片，露出底下的红砖，墙角放着两个水桶和一把铁锹。

我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直接敲门。那院门开着半扇，我站在门槛外，没进去。

"爷爷听评书呢？"我说。

老人家转过头来，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。

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手里那把蒲扇摇得不紧不慢，院里还不时传来阵檀香。

"你谁啊？"

"我是报社的记者。"我说，语气放的很平，"不着急，您先听您的，我就是站这儿歇歇脚。"

老人家看了我一会儿，没赶人，但也没有接话。他转过头去继续听评书。蒲扇一摇一摇的，收音机里正讲到关键处，说书人的声音高亢激昂。

我也真就靠着院墙站着，没再说话。太阳晒得墙皮闷闷发烫，透过薄薄的衣料贴在背上。那只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，蹲在我脚边舔爪子，可能是太喜欢我的味道所以还抓上了我的裤脚。

评书讲完了一段，老人家伸手把收音机关了。他转头又看了我一眼，摇着扇子："你站了有一会儿了，歇好了没？现在要干嘛。"

"嗯，歇好了。"我冲他点了一下头，"我走了。"

我转身的时候他喊住了我："哎——你是真想听还是走个过场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