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高安保模式。许星舟上次看到这个红灯,还是在国内公寓被各路媒体用长枪短炮堵死的那天。他没有停步,径直走到玄关前。右手抬起,指腹贴上电子锁面板旁边的金属门框。金属表面温度冰凉。他的手指顺着边框向下滑动两厘米,停在了一颗新增的十字螺丝上。这颗螺丝昨天根本不在那里。许星舟转过身,视线从玄关移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。窗帘紧闭,底端缝隙透进来的光线被外面的物体阻挡,地砖上投射出两道不规则的黑色阴影。外面有人盯梢。许星舟收回视线,看向沙发上的贺霆渊。“外面加了人。”陈述句。他说话的音量压得极低,刚好控制在术后刚恢复的右耳和左耳助听器能够同时接收的范围。贺霆渊把终端翻转,屏幕朝下扣在自己的膝盖上。他没有出声否认,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在异国他乡突然提升防御级别。他只是静静看着许星舟此时站立的姿态。许星舟没有穿鞋。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蹭上了大块群青色颜料。左耳那枚冷银灰色的定制助听器外壳上,还粘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镉橙色油彩。“沈墨寒。”贺霆渊的声音从胸腔里逼出来,三个字重重砸在客厅里,“他带人飞到日内瓦了。今晚十一点落地。”许星舟没有后退半步。垂在身侧的手指仅仅只是轻微摩擦了一下布料。“网上那些帖子,”许星舟声带振动幅度极小,“说我抄袭的那些分析文章,是他花钱买人发的。”依然是陈述句。贺霆渊从沙发上站起身。他迈开长腿走向许星舟,每一步都放得很慢,鞋底踩过地砖没有发出任何杂音。在距离许星舟只有一步的位置,他停住。“从头到尾,全是他在背后操盘。”许星舟喉结微动。视线从贺霆渊脸上移开,落到客厅中央的茶几上。那里放着一台贺霆渊刚刚替他换过的备用手机。塑料外壳在顶部的射灯下泛着廉价的哑光。“那幅画。”许星舟将声音压在喉咙底,每一个字都咬出极重的力道,“他们发在网上做技术对比的那幅馆藏作品,《冬夜潮声》。”贺霆渊下颌线条骤然收紧。许星舟抬眼直视他。瞳孔深处的焦距极其锐利。“是假画。你查到了证据。”贺霆渊心跳停了半拍。不是因为这个结论被猜中,而是许星舟说出这句话时的状态。没有犹豫,没有试探,没有哭着问是不是别人搞错了。他在向贺霆渊确认一个他自己已经在脑子里拼凑完整的事实。前世的记忆在贺霆渊脑海里疯狂翻涌。那个二十三岁的许星舟,坐在漏风的出租屋地板上,捧着沈墨寒递来的霸王合同,逐字逐句地读。读完抬起头,满眼都是对施舍的感激与茫然。那个许星舟不会推理别人递来的毒药,只会觉得有人愿意给口饭吃,自己就该把命豁出去。但是今生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,光着脚,衣服上沾满颜料,右耳里埋着人工耳蜗,刚刚接完国内那些嘲讽辱骂他的电话。他没有自我崩塌,没有蜷缩进那个无声的墙角。他站在这里,光凭这套加固的安保系统,就直接捅穿了贺霆渊花了整整七十二小时才铺好的反击底牌。贺霆渊喉咙里堵着极其浓烈的情绪。许星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拳。指节用力到极限,干涸的群青色颜料在灯光下裂开细微的纹路。他没有说话,迈步走到茶几前坐下。后背挺得笔直。贺霆渊跟着走过去,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。拿起扣在膝盖上的终端,解锁屏幕,调出宋择发来的三份物证溯源报告。一张一张给许星舟看。画布批次追溯明细。十月二十二日。许星舟死死盯着那个日期。颜料供应商库房出货单。十月二十六日。许星舟的呼吸节奏改变了,极力压制着胸腔里即将暴走的起伏。画框定制工坊物流发货记录。十月二十八日。许星舟搭在膝盖上的拳头骤然收缩,指甲死死陷进肉里,群青色的颜料碎屑硬生生被挤出指缝,掉在浅色的沙发面料上。“我的《听海》,十月十五号上传的存证。”许星舟从牙缝里把字挤出来,带着一种被碾碎后重新锻造出的硬度,“他拿十月底才造出来的材料,画了一幅十年前的画。”贺霆渊重重点头。许星舟看着屏幕上最后一份报告。过了整整五秒,他才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找不到半点眼泪和怯懦,只有一层极致的清醒与决绝,把瞳底的颜色衬得比他画板上的群青还要浓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