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手机。林远舟的消息展开在屏幕上。“星舟,美术系年度校内画展下个月底举办,今年给了一个大一新生的推荐参展名额。我在学生会文艺部负责这块,可以帮你争取。你有兴趣的话告诉我,我帮你报上去。”许星舟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。校内画展。四个字从屏幕的像素里跳出来,砸进他的瞳孔。他从来没参加过任何展览。从城中村的隔断房到这间公寓,他画过的每一张画都是藏着的。藏在画筒里,藏在矮柜里,藏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。画展意味着画会被挂在墙上。意味着灯光会打在画面上,有人站在画前面,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笔触、他的构图、他在阴影深处埋下的那一层暖橙色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攥了一下,手机壳的边缘硌进了掌心的肉里。他放下手机,退后一步。画架上那幅铺了一半底色的油画布在他的视野边缘晃了一下。冷灰色的底色在灯光下泛着哑光,画布的纹理从棉麻纤维的编织结构中透出来,每一根纵横交错的线都清晰可见。他又拿起手机。消息还亮在屏幕上。“我帮你争取”五个字排在最后一行,字体和其他文字一样大,但在他的视觉权重里被自动加粗了。贺霆渊刚才给他看过两张对比图片。一个大四学生的毕业创作,和他自己的素描,笔触走向吻合到了像素级别。有人用了他的构图法。他的排线方式。他的阴影处理手法。那个人是谁,贺霆渊没有告诉他。林远舟是大四的。这个念头从脑中掠过的速度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把它抓住就滑走了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了一下,光标跳进了回复框。他打了一个字。“我”。删掉了。又打了三个字。“谢谢学”。删掉了。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,指甲盖下面的皮肤因为用力按压而发白。画展。从小到大,他的画只被两个人正式看过。一个是写生课上的教授,另一个是贺霆渊。教授点名表扬时全班投来的目光让他耳尖发烧。贺霆渊逐张解读画稿时说出的每一句专业评价让他红了眼眶。那两次经历在他的记忆里占据着不成比例的体积,被反复回放,反复咀嚼,每一次咀嚼都带着一种混合了饥渴和恐惧的复杂味道。他想被看见。他害怕被看见。这两种力量在他的胸腔里拔河,绳子的中点在心脏的位置上一寸一寸地左右摆动。他在回复框里打了两个字。“我想想。”发送键按下去的触感从拇指传到手腕,手腕上的筋跳了一下。消息发出去了。他把手机扣在矮柜上,屏幕朝下。矮柜上那盒未拆封的荷尔拜因颜料在手机的旁边安静地躺着。透明塑料壳的表面反射了台灯的光斑,光斑的形状是一个拉长的椭圆,椭圆的边缘模糊,和颜料管上“holbe”的字母叠在一起。他转身走向画架。画布上冷灰色的底色在等他。他拿起搁在画架托盘上的扁头笔,蘸了一点锌白,在调色盘上和底色灰混合,搅了三下。笔尖悬在画布上方,距离画面两毫米。他的手没有动。脑子里两句话在交替跳。“你的东西只能是你的。”“我帮你争取。”第一句是贺霆渊的声音,低沉,压在喉底,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重量。第二句是林远舟的文字,没有声音,但在屏幕上排列的姿态松弛自然,和那天走廊里他递颜料时的语调一致。两句话的温度不同。一句是烧红的铁,碰上去会烫。一句是温水,手伸进去刚好合适。他的笔尖落在画布上。第一笔。锌白混灰,从画面的左上角起笔,笔锋横向拉过四厘米后收。颜料在棉麻纤维的缝隙里渗透扩散,边缘洇开的速度和他预判的一致。第二笔没有跟上来。他的手悬在半空,笔杆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微微晃了一下。画展。如果那幅被挂在墙上的画足够好,会有更多人看到他的东西。教授会看到,同学会看到,甚至外校的人也会看到。他的画,会从矮柜里走出来。从画筒里走出来。从他一个人的世界里走出来。他的嘴角在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动了一下。弧度极小,只有嘴唇的左侧上扬了不到一毫米。他自己都没察觉。第二笔落下了。笔锋从第一笔的末端起,沿对角线方向斜切,和第一笔之间形成一个锐角交叉。颜料的浓度比第一笔淡了一个层次,两笔的交界处融出一道渐变带,从冷灰过渡到偏暖的灰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