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嘉明从床上坐起来了。动作太快,后脑勺磕在了上铺的床板底部,闷响了一声,他没有反应。“提前收回?为什么?贷款不是才放了一个月吗?”“他们说什么风控复核不通过,让我三天内把本金还清。”陈国栋的声音在“三天”两个字上裂成了碎片。“五十万。五十万啊嘉明,店里的账上只剩六万块了。”陈嘉明的手指攥着手机,攥到手机壳的边缘嵌进了指缝的肉里。“还有。”陈国栋的鼻子里发出一声潮湿的抽吸。“远华建材刘老板下午打电话来说十月份的供货合同到期后不续了。我打电话问他为什么,他说有新的合作方了,给的价格更好。”“远华不续?他们和咱们合作六年了。”“不止远华。”陈国栋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听筒里的气流声几乎要把他的词句淹没了。“永昌那边今天也发了函,说终止合作。邮件我收到了,白纸黑字,理由写的是经营方向调整。”两家供应商。同一天。陈嘉明的手开始抖。“爸,你先别急,我问问,”“还有一个事。”陈国栋打断了他。他的声音在这句话的开头忽然拔高了一截,高到变了调,然后又猛地砸下来,砸碎在一口含混的哭腔里。“鑫达贸易的催款函今天下午到了。一百四十万。他们说债务提前到期,要求十五日之前全额清偿。”陈嘉明的耳膜里嗡了一声。一百四十万。银行抽贷五十万。供应商断裂。鑫达催收一百四十万。他的膝盖软了。整个人从坐着的姿势往下滑,臀部从床沿滑到了床板和栏杆的夹角里,背靠着墙壁,双腿蜷在床上。“爸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嘶哑的,带着他自己都认不出的颤抖。“嘉明,你在学校好好读书,家里的事爸想办法。”陈国栋的鼻涕声在听筒里糊成了一团。“你妈今晚一直在哭,我劝了半天了。你别打电话给你妈,她接不住。”“爸,我找陈肖学长问问,鑫达那边他舅舅能不能通融一下,”“我打了。”陈国栋的声音突然干了。“鑫达贸易的电话我打了五遍了。前台说负责人出差了,什么时候回来不确定。我又打了陈肖他舅的私人号码,关机。”关机。陈嘉明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,退出通话界面,翻到陈肖的微信对话框。三条消息。全部已读不回。他拨了陈肖的电话。占线。手指发着抖又拨了一次。占线。跪错人了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分。贺霆渊的黑色轿车从校门口的岗亭驶入校园,沿着主路向教学楼方向行驶。宋择坐在驾驶座上,车速控制在二十码,轮胎碾过银杏道上的落叶,碎裂声从车底传上来。后座的贺霆渊翻着手机。安防系统的推送记录显示,许星舟凌晨三点十七分从卧室走到客厅,在画架前坐了四十分钟,没有动笔。四点零一分回到卧室,此后再无活动记录。他的拇指在那条“凌晨三点十七分”的时间戳上停了两秒,锁了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