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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6 章（第2页）

坑沿的人跳下来，落地很轻。那人走进，尚青看清了—不是安白于。是纸人新娘，没有脸，依旧是里世界那副模样。但是她的声音是年轻人该有的声线，带点委屈。

“裙子是花了八十块买的。”她说，“我攒了三个月。”

尚青胸口发酸，他想说点什么，水泥又把他的嘴堵上。

纸新娘蹲下来，惨白的手穿过水泥，按在尚青心口：“他跟我说，今天去领证……”

“我信了。你呢？有人跟你说只要你遇到危险他就会早点来。你信了对吧。”

尚青知道纸新娘说的是安白于。他确实信了。

尚青的眼眶被浑浊的水泥浆浸的发涩，睁不开眼。他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被动承受着窒息的酷刑，每一次微弱的喘息，都有细碎的水泥颗粒呛入肺里。

八十块钱的裙子，半个月的省吃俭用。

一场真心托付，换来葬身冰冷基坑的结局。

这一点都不值得。“别信。”纸新娘的声音更近了，贴着尚青的耳边，“水泥干了，就什么都碎了。人也一样。”

纸新娘的手按在尚青心脏的位置，她的手缩回去，尚青感觉心口一空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。

心脏的位置破了个洞，里面填满了水泥，正在慢慢风干。龟裂。

裂纹从心口爬到肩膀，爬到脖颈。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
“尚青，我们都信了他们的谎话。”她重复着这句话。

“那个男人说带我去领证，你说安白于会来。但是安白于现在都没有来不是吗？我们都抱着希望，等了一场空。”

尚青现在疼得厉害。是啊，他信了。

从遇见安白于开始，从踏进里世界开始，从安白于跟他说“下次我早点来”开始，他就会莫名无条件相信安白于说的每一句话。

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份笃定的执念。他笃定安白于会早点来，会找到他，会打破这层层诡异的规则禁锢。

但现在，冰冷的水泥漫过下巴，漫过嘴角，一点一点侵占他所有呼吸通道，周遭是死寂的工地，蝉鸣消失殆尽。天地间只剩下纸新娘的低语。

基坑上空空荡荡，没有熟悉的戏虐语调，没有标志性的黑色风衣。

没有安白于。

眼前的世界彻底沦为一片浑浊，他能清晰感知到身下松软的沙砾，感知堆叠的水泥不断蹭重。

那个无辜的女孩就是这样死去的。抱着对爱情最纯粹的憧憬，闭上眼，来的却不是告白，是粗糙的麻绳，是窒息的绝望，是永世不见天日的水泥坟冢。

真心被碾碎，期待被活埋。

“很疼吧。”纸新娘俯身，身上的纸钱灰味尽数扑在他脸上。

“被信任的人辜负，被满心期待的未来背叛，原来所有人的真心，下场都是一样的。”

尚青想反驳。他想告诉她不一样，想说安白于不会骗他，想说那个人会来的。

他恍惚间又看见了方才的画面。

红裙女孩眼底纯粹的欢喜，递出玻璃汽水时温柔的眉眼，闭眼等待期许时的满心憧憬，还有最后被麻绳锁喉时，那满眼不敢置信的破碎与绝望。

那条被水泥彻底掩埋的红裙，像一抹被尘土彻底扼杀的滚烫真心。

纸新娘的手掌依旧按在他心口，轻轻摩挲着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