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枪身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而的响声。
许沅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
连日来的疲惫、惊恐、失血与悲痛,像一座沉重的大山,终于将他彻底压垮。他蜷缩在门与鞋柜形成的狭小夹角里,睡了一夜。
清晨,他被敲门声惊醒的。
“咚、咚、咚”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许沅知猛地睁开眼,瞳孔在瞬间紧缩,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。他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地上的枪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半分。他扶着墙站起来,双腿麻得像是灌了铅,透过猫眼向外望去。
门外站着王嘉澄。
许沅知将枪放回暗格,才缓缓拧开。
王嘉澄手里还拎着一袋刚出炉的牛角包,脸上挂着惯常的、温和的笑意,可在看清门内人的瞬间,那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。
“沅知?”
王嘉澄的声音变了调,双手捧起了许沅知的脸。
眼前的人瘦得脱了形,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,脸色苍白,没有血色。
“怎么脸色这么白?”王嘉澄的声音发颤,发自心底心疼,“天啊,快去坐着……”
许沅知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他看着王嘉澄,看着这个在军部家属区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邻居,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,汹涌地往上涌。
他的眼眶瞬间又红了,嘴唇发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王嘉澄赶紧把他扶进屋里,让他在沙发上坐下,又手忙脚乱地去找毛巾给他擦头发。许沅知像个木偶,呆呆地坐着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部安静得可怕的手机上。
“沅知,”王嘉澄蹲在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托我们家黄阳打听了。傅少将……他这一周还没有启程去边防港。”
许沅知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,目光倏地聚焦。他缓缓转过头,死死盯着王嘉澄,不敢相信。
“他在容城呢,”王嘉澄揉了揉他的肩膀,慢慢说给他听,“就在……你们新婚住的那套顶层公寓里。黄阳说,防城港的调令虽然已经下达,但还有两周的预备时间,傅少将暂时还在容城。”
傅旌峥还没有去边防港。
“沅知,”王嘉澄擦去他眼角滚落的泪,“你去找他吗?”
许沅知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他低下头,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王嘉澄的手背上。那些委屈、不解、被抛弃的恐惧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他哭得浑身都在痉挛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王嘉澄看得眼眶都红了,他轻轻拍着许沅知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:“好了,好了……不哭。我们家黄阳说他们军人总是太直,心里不会转弯,遇到事就只会把自己往死里逼。孩子还会再有的,你们两个这么年轻,怎么舍得分开呢?有什么事,说开了就好了,啊?”
许沅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看着王嘉澄,眼底里攒起了执拗的亮光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嫂子……我要去找他。”
当晚,许沅知就登上了夜航的军部专机。
他的身体还很虚弱,下腹时不时传来一阵钝痛,提醒他尚未愈合的创伤。
可他顾不上了。他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,戴着口罩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,屏幕上是他和傅旌峥唯一的合影。婚礼那天,傅旌峥吻他嘴角时,被摄影师抓拍的镜头。
飞机在漆黑的夜空中穿行,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。许沅知靠在舷窗上,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脑海里反复排练着见到傅旌峥时要说的质问。
下了飞机,军部安排了专车。
终于,车停在了容城中心区那栋花园式的高层建筑下。
许沅知仰起头,顶层的那扇窗户黑着灯。他走进电梯,金属门映出他憔悴的倒影。
深灰色的金属门紧闭着,密码锁的按键在走廊的声控灯下泛着冷光。许沅知抬起手,指尖悬在按键上方,停顿了很久。他先试了傅旌峥的生日,错误。又试了自己的生日,错误。再试傅旌峥军校的编号,依然是刺耳的错误提示音。
许沅知有些泄气,肩膀垮了下来,难过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他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,将脸埋进膝盖里。就在绝望即将将他吞没的瞬间,一个日期忽然跳进了他的脑海。
结婚那天。
六月十七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