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的时候是六月,蝉鸣正盛,梧桐叶绿得能滴出油来。如今不过短短两月,时令已悄然滑入八月,暑气蒸腾得愈发嚣张,连军部基地外墙上那层灰白色的涂料都被晒得泛起了浅黄。
傅旌峥接到军令那日,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。
东部海雷区的例行军事部署,虽说那片海域早已无战事,碧蓝的海水下只剩些锈迹斑斑的旧时代□□,被当作年轻军官历练的教具,但军部的规矩向来如此。
刀要常磨,兵要常练。
这次出差为期两周,不长,却足以让傅旌峥在接过那份印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时,眉心不自觉地蹙起一道浅痕。
临走前夜,他折磨了许沅知很久。
傅旌峥的带着某种被即将分离的焦躁催生的、近乎暴虐的占有欲。
偶尔做得狠了,许沅知会突然弓起身子,趴在床沿剧烈地干呕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刺进傅旌峥的耳膜。许沅知的背脊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,肩胛骨突出得像是要刺破皮肤,整个人颤抖得厉害,连带着床单都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。他呕不出什么东西,胃里空空如也,只有一些酸涩的胃液,灼烧着喉咙,让他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。
傅旌峥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看着许沅知这副模样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。他伸手想去抚许沅知的背,指尖触到温热汗湿的皮肤。
这事对许沅知来说,就那么难以接受吗?
他无法去深想,光是“许沅知不喜欢与他……”这个猜测,就足以给他带来巨大的不安感。
恐惧、不安,夹杂着某些不知道朝往何方的嫉妒,占据了他的大脑。
他重新俯身,动作却比之前更凶狠了。他嫉妒那个能让许沅知身甘情愿接纳的人。即便那个人可能并不存在。
他恐惧许沅知眼底深处那抹他始终读不懂的哀愁。
他不安于自己这具身体给许沅知带来的只有痛苦与呕吐。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,化作更猛烈……像是要用疼痛来证明彼此的存在,又像是在惩罚什么。
许沅知的呜咽声被碾碎在枕头里,细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。
清晨出发时,天还没亮透。
傅旌峥已经穿戴整齐,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装,肩章上的银星在熹微的晨光里冷冽地闪。他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沅知。他的小妻子未从昨夜那场消耗殆尽的大雨中苏醒过来,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,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,几缕乌黑的碎发黏在颈侧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傅旌峥看了很久。
他俯下身,恋恋不舍地含住许沅知的唇瓣,轻轻吮了一下,又移向那只小巧的耳朵,用牙齿细细地磨着耳廓,用舌尖描摹着那道脆弱的轮廓。许沅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,发出一声细弱的、带着鼻音的轻哼,像是一只被惊扰了梦境的幼兽。
傅旌峥的心软得一塌糊涂,又酸涩得发胀。
如果能把许沅知装进包里带走就好了。这个念头荒唐得可笑,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。他想要这个人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,想要他的眼睛里只能映出自己的影子,想要他身上每一丝气息都沾染着自己的味道,两周太长了。
他最后吻了吻许沅知的额角,转身离去,军靴踩在地板上,发出极轻的、压抑的声响。
海雷基地坐落在一片荒凉的礁石上,海风终日呼啸,带着咸腥的湿气,将营房的铁皮屋顶吹得哐当作响。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娱乐,除了海,就是礁,还有远处永远看不真切的、灰蓝色的海平线。下了班的士兵和军官们常常结伴到附近镇上唯一一家酒吧里喝酒,用廉价的酒精来麻痹被海风吹得发僵的神经。
傅旌峥从不喝酒。
这次,长久未见的长官——那位在部队中一路待他如半子的老上级,也在这个基地视察。
对方知道他滴酒不沾,对他的近况很是关切,便邀了几名相熟的战友,在酒吧角落里寻了个僻静的位置,说是叙旧。
傅旌峥推辞不过,只得去了。
酒吧里灯光昏暗,空气中浮动着烟草、汗臭与廉价香水混合的浑浊气息。傅旌峥坐在最里面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茶,与周遭那些举着威士忌杯吆五喝六的人格格不入。长官坐在他对面,是个四十出头的alpha,鬓角已经泛白,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,笑起来时却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豁达。
“旌峥啊,”长官抿了一口酒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“婚后,感觉怎么样?”
旁边几个战友立刻起哄,结了婚的alpha大谈婚姻之道,什么“老婆要哄”“工资要交”“晚上要早回家”之类的歪理邪说,说得眉飞色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