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出差的第三天,冰箱里的蓝莓坏了一颗。
清晨,沈听晚开冰箱取牛奶时,一眼便看见了。盒底那颗果子塌了大半,灰白色霉菌顺着果脐向外蔓延,细密的菌丝黏连在旁侧的果皮上,覆着一层轻薄的绒毛。
她抬手将腐坏的蓝莓拣出,丢进垃圾桶。余下五颗尚且完好,果皮微微发皱,却无半点霉斑。她重新封好保鲜膜,将果盒归回冰箱第二层。随即倒了一杯冷牛奶,没有加热,静静握着杯身微凉的温度。
他不在的这三天,整间厨房都是冷的。
灶上的砂锅倒扣静置,锅底朝上,干燥洁净,没有一丝水渍潮气。
她每日清晨只用开水冲一碗燕麦,独自站在厨房快速吃完,洗碗永远只洗一只。水槽空荡荡的,从来没有第二只碗等着收纳、清洗、归位。桌面干干净净,再无新增的便签字条。
唯独鞋柜上那张他从前留下的字条——粥在锅里,静静贴了三日,边角被风干卷起,她始终没有揭下。每日出门前回望一眼,归家时再抬眸一望,字迹依旧清晰,只是愈发陈旧。
第三晚,她睡得极不安稳。窗外寒风呼啸整夜,阳台的晾衣架被吹得反复撞击栏杆,哒哒轻响断续不休。
她数次翻身,腕间银铃偶尔撞出一声细碎轻响,消融在深夜的风声里。
凌晨四点,她骤然醒转,起身经过书房门口,房门紧闭,屋内漆黑无灯。她静静伫立几秒,终是转身回了卧室,静静躺卧到天光破晓。
天色微亮,她穿衣起身走进厨房。从冰箱取出昨日备好的鲫鱼,两条巴掌大小,早已处理干净,妥帖装在保鲜袋中。
她将鱼取出冲洗干净,用厨房纸巾彻底吸干表面水渍,指尖稳稳握着菜刀,在鱼身两侧均匀划下三刀。切几片生姜,挽一束葱结,轻轻塞进鱼腹去腥。全程动作沉稳利落,刀刃贴着鱼骨游走,分毫未偏。
蒸锅水沸,她将鱼平稳放入,盖盖定时八分钟。又取出冰箱里剩余的五颗蓝莓,清水冲净,盛入小巧的白碗。摆好两碗两筷,碗沿齐齐朝右,一如从前两人相对用餐的模样。
蒸鱼恰好出锅的瞬间,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。
她正俯身往鱼身淋上豉油,滚烫热油浇落,滋啦一声轻响,葱丝在白皙的鱼肉上微微弹跳,香气瞬间漫开。她端着热气氤氲的鱼盘转身,陆衍已然立在玄关,外套未脱,肩头挎着出差的旅行袋。
几日未见,他的头发似乎长了些许,下颌胡茬刮得干净,唯独下颌线边角漏了一点青涩胡根,添了几分松弛的倦意。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客厅,稳稳落定在她手中的蒸鱼上,安静温和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“嗯,今早的车。”
他将旅行袋放在玄关柜旁,换鞋、挂好外套,动作从容舒缓。沈听晚把鱼盘端上餐桌,旁边摆着两碗米饭,一碗饱满,一碗浅少,多的那碗,依旧是为他留的分量。她落座,将筷子轻搁在碗沿。他洗净双手,在她对面静静坐下。
两人相对无言,氛围安静柔和。他率先动筷,夹起一块细嫩的鱼腹肉,仔细挑去暗藏的细刺,轻轻放在她的碗沿。
沈听晚未曾留意,低头夹起那块鱼肉吃下。第二筷、第三筷,他皆是先仔细拨开鱼肉检查,剔净所有细刺,再妥帖放到她碗边。几番下来,她终于察觉异样——她碗里叠着几块净肉,他自己碗中却分毫未动。
“你自己吃。”她抬眼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
他收回筷子,终于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。餐桌上依旧安静,唯有筷盏相碰的轻响,偶尔夹杂着挑出鱼骨的细碎动静。霜降过后的日光薄白通透,落在瓷盘上,映得鱼身油光温润,暖意融融。
沈听晚先吃完碗中米饭,抬眼便看见他将最后一块鱼腹嫩肉夹给了她,自己转而慢慢啃食鱼头。他挑取腮边细碎鱼肉的动作娴熟缓慢,像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,自然又温柔。
她放下空碗起身收拾,他伸手顺势接过。两人指尖相触,他的指腹微凉,是刚洗过手、未擦干的清冽温度。
他在水槽边洗净两只碗,反复冲洗三遍,沥干水分放进沥水架,两碗并排,碗沿齐齐朝右,规整如初。沈听晚立在一旁静静看着,一言不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