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发烧了。
她是在第二天傍晚发现的。下午从医院回来,玄关鞋柜上没有便签,厨房里没有粥香,整间公寓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单调的嗡鸣。书房关着门,灯也没亮。她放下包,轻轻推开门。
他靠在沙发上,头歪向一侧,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被汗浸透的布料贴在锁骨上,勾勒出单薄的骨形。脸色发灰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。她走过去,指尖刚碰到他的额头就猛地缩回——烫得灼人。
“陆衍。”她叫他。没有回应。再唤一声,他眼皮勉强动了动,似在费力睁开,却终究抬不起来。
她伸手探进他外套口袋摸出手机,用他的指纹解锁,给陈默发消息:“他发烧了,家里有药吗?”
陈默回得极快:“有,厨房吊柜最上面一格,我现在过去。”
她回:“不用,我来就好。”
翻出退烧药和电子体温计,她把体温计夹进他腋下。他胳膊微弱地挣了一下,像是想推开,却没半分力气,手抬到半空又颓然落下。三十九度二。
她盯着数字,把药片掰成两半,端来水杯,小心扶着他的后脑勺靠在自己肩上。他的头很重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,滚烫的额头贴着她侧颈,那一小块皮肤瞬间被烫得发紧。她把药片喂进他嘴里,杯沿轻抵他下唇,缓缓抬高。他吞咽得很慢,喉结滚动两下,才把药和水一起咽下去。
她轻轻把他放回沙发,垫好靠枕,又去卧室抱来薄毯盖在他身上,随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。天色彻底暗下来,她没开大灯,只留着茶几旁的落地灯,暖光落在他侧脸上,照亮鬓角被汗黏住的碎发。
他睡得极不安稳。隔一会儿手指就蜷缩一下,或是整条胳膊无意识地外推,嘴唇始终轻轻翕动,似在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听不真切。
她凑近了些,以为他在喊自己。俯身时额头几乎碰到他的下巴,终于听清那沙哑、断续的呓语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
“……别走。”
他头在枕上蹭了蹭,眉心紧紧蹙起,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,却抓了空。
“……等等我。”
她蹲在沙发边,手搭在边沿,指节死死压出一片白。
他又开口,这次更清晰,尾音拖着绵长的颤:“……小晚。”
她的手骤然顿住。
小晚。小晚。小晚。
那两个字反复碾在舌尖,像卡在齿轮里的螺丝,转不动,只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摩擦。她低头望着他紧锁的眉、干裂渗血的唇,看得很清楚——他喊这个名字时,唇形是熟稔的,是走过千万遍的老路。
她慢慢站起身。蹲得太久,膝盖发麻,扶着扶手站直时晃了一下。她一步步后退,退到落地灯的边缘,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。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左手腕——银铃还在,此刻却像一枚不属于她的异物,冷硬地挂在红绳上。她默默把手腕背到身后。
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面朝靠背蜷缩着,薄毯从肩头滑下一半。她没有过去掖好,就站在暗处,看着他后背的衬衫被汗浸出深色纹路,像一幅未画完的地图。
母亲的话、孟殊的话、他在书房说过的话,一涌而上:
“沈晚是个很安静的女孩,你出生那天,她在产房外站了一整夜。”
“他早就知道你不是沈晚,去巴塞尔不是偶遇,是去找你。”
“我想先让你认识我,而不是让你知道,我在找一个已经走了的人。”
她站在黑暗里,听着他紊乱的呼吸。很久之后,那呼吸才渐渐平稳,不再翻身,也不再念那个名字。她才走回沙发旁,弯腰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,盖住他的肩。
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瞬间,他身体猛地一僵。她没收手,轻轻把被角掖妥。他头在枕上偏了偏,脸转向她,眼仍闭着,右手却从毯下猝然伸出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惊人。腕间银铃被狠狠掐进皮肤,硌出一圈浅痕。他没睁眼,嘴唇却动了动,这一次,声音清晰,只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