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在凌晨两点多被声响惊醒的。
不是刺耳的喧闹,只是一声沉闷的磕碰,像什么硬物撞在瓷面上,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,哗哗流了几秒,又骤然停住。她躺在床上静听片刻,辨出声响来自走廊尽头的卫生间。掀开被子坐起身,脚心一碰到地板,刺骨的凉意便顺着脚底往上窜。她没找拖鞋,赤脚轻步走过去。走廊里一片漆黑,唯有卫生间门缝底下,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
她走到门口,刚抬起手准备敲门,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。
陆衍站在门内。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,歪歪地搭在皮带扣上;前襟湿了两块,一块在左胸口,一块在腹部,颜色比别处深上一个色号。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,几缕碎发被濡湿,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。他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胃部,手指掐着衬衫布料,掐出四道深深的凹痕。看见她站在门外,他先开了口,声音平静得近乎寻常:“吵醒你了。”
他的语气太稳,和平时毫无二致。若不是额角的冷汗,若不是撑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泛白,她险些以为,他只是起夜倒了杯水。“你胃疼。”她直白地说。
“没有,吃多了。”
“你衬衫湿了。”
他低头瞥了眼前襟的深色水渍,像是此刻才发觉。“水龙头开大了。”他松开门框,勉强站直身子,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,却没塞稳,左边衣角又滑了出来。他往走廊另一侧走,经过她身边时,步子看着稳当,不快不慢——她却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。除了洗衣液的淡香,还混着一丝极淡的酸气,裹着点苦味,分明是胃酸翻涌后,又被强行压下去的味道。他擦过她肩头时,右手依旧按在胃上,只是指尖的力道,松了几分。
她没有让开。他擦肩而过时,肩膀轻轻蹭到她的手臂。她的臂弯还留着被窝的暖意,他的手臂却冰凉刺骨。她转过身,看着他走进书房,没关门,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。落座的动作很慢,像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放下去,生怕牵动一丝疼意。
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,转身进了厨房。打开暖水瓶——是今天刚换的热水,还冒着热气。她倒了一杯温水,端着走进书房。他正蜷在沙发上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抵着膝盖,右手仍死死按着胃部,垂着头,没抬眼。
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轻轻推到他面前:“喝点水。”
他盯着那杯水,没有立刻去拿。几秒后,才伸手端起,浅啜一口,又放回桌面。杯底磕在茶几上,力道稍重,溅出几滴水珠,晕开在玻璃面上。“你回去睡吧,”他低声说,“我坐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你吐了。”她一语道破。
他没有反驳。指节依旧抵在胃部,衬衫上的湿痕不再扩散,却紧紧贴在皮肤上,隐约透出肋骨的轮廓。“以前也这样?”她问。
“偶尔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很久了。”
她没再追问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,茶几上的水杯在灯光下,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光。她盯着水面看,波纹还没平复,一圈浅浅的涟漪,慢悠悠地打着转。
约莫过了几分钟,他的呼吸变了。从平稳变得浅促、急促。她转头看去——他下巴紧绷,喉结狠狠滚动一下,像是在强行吞咽什么。按在胃部的手移开,撑在沙发扶手上,指节压得发白。她分明看见,他的肩膀微微往前一缩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起身快步走进卫生间。洗手台旁摊着一滩水渍,搭在边缘的毛巾是潮的;垃圾桶里,一团揉皱的纸巾上,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痕迹。她没再多看,打开柜橱,在最里面摸到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,又抽了一条干净毛巾。
回到书房时,他已经靠在沙发背上,头微微后仰,闭着眼。脸色比刚才更白,连唇色都淡了几分。她走过去,拧开矿泉水瓶,放在茶几上:“喝这个,暖水瓶的水有点味。”他睁开一条眼缝,看了她一眼,才伸手拿起矿泉水,小口喝了一口,喉结缓缓上下滑动。
她把毛巾叠整齐,搁在沙发扶手上,没递给他。沉默片刻,她轻声问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——吃完东西就吐的?”
他静了几秒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十几岁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胃不好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他抬眼看她,灯光从侧面洒下来,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光,却盖不住那层病态的苍白。“小时候吃饭没规律,”他缓缓说,“有上顿没下顿。后来到了陆家,有人管饭了,可胃已经坏了,稍微吃多一点就吐。所以习惯了,每次只吃小半碗。”
她忽然想起,每次他给她盛粥,自己碗里永远只有小半碗;想起他喝完粥,碗底永远干干净净;想起他吃苹果,只咬一瓣;吃米饭,从不盛超过半碗。“所以你那天说,不吃枣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