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三日,廊下的青苔都晒干了。人,也到了。
其实只来了两个。吕氏当日递名单时列了三个名字,送人来这日,安嬷嬷亲自领着,赔着笑:"娘娘,原是三位的。张姑娘这两日发了疹子,太子妃娘娘说,既是不好,就不叫她来了,免得过了病气。"
马恩慧站在廊下,看着那两道身影。
高些的那个十五六岁,穿一身青灰褙子,料子虽素,针脚却细,举止利落,行了大礼,不慌不忙:"奴婢柳氏,听娘娘吩咐。"她身侧那个小些的,看着才十四五,行完礼还垂着头,眼圈是红的——柳氏悄悄按住她的袖子,她才没抖。
马恩慧心里一沉。
上辈子这个年纪,她还在教室里抄笔记,为月考发愁。眼前这两个孩子,已经被家人送进东宫,来伺候她的丈夫。小官家的女儿,在家里也是爹娘娇养的,一顶小轿抬进来,从此就是别人屋里的人。
"抬起头来。"她说。
沈氏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是怕哭出来。
马恩慧看着她,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她本来想说"你要是想家,过几日我送你回去"——可这话不能说。进了东宫的门,再出去,要么得宠有名分,要么老死在后院。第三条路,她不敢替她想。
"碧漪。"她移开眼,"领她们去西耳房安置。月例照份例给,衣裳让针线房做。往后殿下来,你们在耳房候着,不必到正殿来。"
两个姑娘应了"是"。柳氏拉着沈氏又行了一礼,才跟着碧漪走了。
安嬷嬷立在廊下,看着姑娘们走远,又转回身来,笑吟吟地补了一句:"太子妃娘娘说了,两位姑娘先学着规矩,伺候得不好,太孙妃娘娘只管管教,不必留情面。"
"知道了。"马恩慧道,"安嬷嬷回去复命,就说人安置妥当了。"
安嬷嬷应了声"是",退了出去。
碧漪安置完人回来,压低声音道:"娘娘,那个柳姑娘是个懂事的,一路没多话,进了屋就自己铺床叠被。倒是那个沈姑娘,一路掉眼泪,擦都擦不干。"
"她多大了?"
"说是虚岁十五。"碧漪道,"家里父亲是个县丞,犯了事革了职,家道中落,这才送了进来。"
马恩慧手里的茶盏,顿了顿。县丞家的女儿,十五虚岁,家里败了,被送进东宫来换一条活路。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话——"女子无才便是德"的后面,是"女子无路便是命"。
"知道了。"她说,"让针线房多给她做两身厚实衣裳,看她那身褙子,领口都磨白了。"
碧漪应了声"是",又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。
马恩慧站在廊下,看着空落落的月洞门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她这辈子,居然亲手给丈夫接了两个小老婆进门,还亲自安置、亲自立规矩。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她能做到的,就是让她们离朱允炆远一点。她知道这念头见不得人,可她管不住。
***
这一日,朱允炆回来得早。
他走东廊,远远看见西耳房的窗纸上映着人影。他放慢脚步,走到近前,一个姑娘正端着盆水出来,抬头看见他,慌慌张张蹲下行礼:"殿下。"窗内另一个听见动静,也赶紧出来,两人并排站着,垂着头——衣裳是新的,人却是生面孔。
他站住,看了她们一眼,没有应声。
柳氏先抬起头,礼行得利落,声音也稳:"奴婢柳氏,见过殿下。沈妹妹初来,规矩还没学全,殿下恕罪。"说着眼角瞥了沈氏一眼——那一眼压得极低,可朱允炆还是看见了:嫌厌,像看一块碍事的绊脚石。她随即又垂下眼,换上一副恭顺的笑。
朱允炆没有接她的话。他收回目光,对旁边洒扫的小内侍道:"西耳房住人了?"
"回殿下,是太子妃娘娘送来的两位姑娘。"小内侍道,"听说是太孙妃娘娘前几日跟太子妃娘娘提的,说太孙屋里该添人了,太子妃娘娘这才挑了人送来。"
朱允炆站在廊下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是太孙妃提的。
他想起前几日在御前,他跪在皇爷爷跟前,求把添人的事先搁着,日影从金砖这一头挪到那一头,膝盖跪得发麻,皇爷爷才应了那句"你屋里的事,咱应了你,就说到做到"。他以为这事了了。他以为她知道——他上回当着母妃的面说过"添人的事,儿不要",她该知道他不要的。
他甚至想过,等这事彻底冷了,他要跟她好好说一回,说他不要别人,不是少年的意气,是他认定了她这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