胎象稳了。太医说多走动、少思虑,她日日照着做——早起在院里走两圈,三餐按点吃,午后睡一觉。半个月下来,气色倒养回来了。
可她闲不住。
报喜那夜摸着肚子,她决定了:她改不了结局,可这孩子、他、马家,得活。往后不能再一味缩着避事——刀不会因为她躲藏就不落。她得长耳朵、长眼睛,长个接刀的身板。
日子一闲,她就想做点什么。
第一件,是夜话。
朱允炆近来散得早,进门先解了大衣裳,她就接过来挂好,给他斟茶。头几日,他说的都是闲话——文华殿新换了一盆水仙,讲官今日多讲了一刻,春和殿廊下的猫又下了崽。她应着,他说着,谁也不提别的事。
后来有一日,他进门时眉眼里带着些乏。她问:"殿下可是今日累着了?"
他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"山东的折子,旱了两个月了。朝廷拨了粮,可运粮的路不好走,户部催着兵部,兵部又说车马不够。一来一去,都是扯皮。"
她给他续茶,没接话。
"这些话,"朱允炆道,"我在文华殿没处说。跟你说了,心里也松快些。"
她垂下眼:"殿下说,臣妾听着。"
从那日起,他就一样一样说给她听——辽东的军报,无大事,就是粮饷迟了;淮上的河工,银子拨下去了,人却招不齐;江南的赋税,收得顺,皇爷爷高兴。她说"殿下说,臣妾听着",他就说,像把白天的事,倒进她这口缸里。
她听得仔细,一句也不忘。可她也守着线——他不提北边,她也不问。
夜里躺下,她把白天听来的话,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山东的旱,辽东的军,淮上的河工——课本上没有这些。课本上只有"建文""靖难"四个字,和一场她记不清年份的乱。她越想越糊涂,越糊涂越怕。她翻了个身,对自己说:马恩慧,你连年份都记不住,你拿什么护他?
这日他说到北边,本该绕过去的,可她没忍住:"那北平那边呢?"
话说出口,她自己先怔住了。她跟自己说好过——北边的事,一个字都不能问。可那句"北平"两个字,不知怎么,还是从她嘴里溜了出来。
朱允炆道:"四叔二月里出塞,在彻彻儿山把鞑子打了个大败,追出去几百里,又追着打了一仗。擒了鞑子头目孛林帖木儿等几十号人,马驼牛羊、银印图书,一车一车解送京师,捷报前两日才到御前。先前只知道四叔出塞巡边,这一仗打得如何,御前也是这两日才得着细信。近日四叔在北平歇着。"
她"哦"了一声,低头喝汤。汤匙在碗沿上停了停。
帘外,福安还值着夜。他照旧没有声音——可这一回,屋里没有书声。她那些话,他听没听见,她不知道。从前朱允炆读书,书声盖过她的低语;如今不读书了,夜话就是夜话,隔着一道帘,什么都藏不住。
她只知道自己不该问的,问了。
第二件,是私账。
她把妆奁底下的匣子搬出来,一桩一桩点数:嫁妆里压箱底的两匹织金缎,御前赏的赤金镯一对,宝钞若干,还有几匹历年赏的宫缎。她一样一样看过去,又一样一样放回去,心里默默折算成数——这些将来都是孩子的家底,也是她压在箱底的一条退路。真到了落刀那日,钱未必救得了命,可手里有东西,说话才不虚。
点完妆奁,她又盘了一遍春和殿的人:碧漪稳当,锦书嘴快,都是信得过的;周嬷嬷是母妃的眼睛,靠不住。往后用人的地方多——钱要攒,人也要攒。这宫里,谁靠得住、谁靠不住,她心里得有一本账。她把这本账记下,才领了两匹素白棉布,说给孩子做小衣裳。锦书问:"娘娘,做什么色?"她说:"素的。孩子小,不招眼。"锦书"哦"了一声,又问:"娘娘怎么想起自己做针线了?"马恩慧顿了顿:"闲着也是闲着。"
夜里她坐在灯下裁布。针脚细密——这手艺,是她嫁进来这半年练出来的,原是练来藏信的。如今一针一针,缝的是给孩子的小衣裳。她缝得慢,也认真。缝两针,停一停,从针线筐底抽出一本册子。封皮写着"针线簿"。前几页记针线——"三月,给小衣裳,裁白布二匹""领棉线一束"。后几页记的是别的:
"三月,月例五贯,存。赏赤金镯一对,不动。缎二匹,不动。另置白布六匹,藏。"
再往后几页,还有一行字,笔迹是新添的:
"安胎方: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炙甘草、当归、白芍、熟地,川芎须轻用。附子、肉桂、红花、麝香——一概碰不得。"
那方子上的字,是她一个字一个字问程太医问来的。程太医见她问得认真,只当是头一回有孕的媳妇上心,每回来请脉,就着方子给她讲一味——这是固胎元的,那是养气血的。她听一句,记一句,末了总说"劳烦太医"。有一回她问:"太医,有什么是孕妇碰不得的?"程太医看了她一眼,道:"附子、肉桂、红花、麝香,都碰不得。娘娘记着便是。"她应了,把那几个字,一笔一画,抄在册子最后。
除安胎的方子,她还顺带问了几个常见症——风寒的、伤暑的、积食的,一味一味问清楚,一味一味记下来。程太医只当她头一回有孕,处处小心,反倒夸她"娘娘仔细"。她笑着应了。
她上辈子连药都不认得几种。可这宫里,认药就是认命——她多认得一味,那一日就多一分活路。
她把册子合上,压回筐底,抽出一根头发丝,夹在册页中间。
东西有没有被人翻过,一根头发丝就知道——上辈子当社畜学的,隔壁同事老翻她抽屉,她夹根头发丝,第二天位置就变了。
第三件,是晨省。
问完北平那句话没几日,锦书一早进来,压着嗓子:"娘娘,外头有些闲话——说太子妃娘娘在给太孙屋里看人了,悄悄问了几家姑娘的名帖。"
马恩慧正描着花样子,笔停了。
"谁的嘴这么快?"碧漪皱眉。
"御膳房送点心的小内侍说的。"锦书道,"说人都备下两个了,就等娘娘发话。"